不是之前那个简陋的、临时搭建的实验室。这是收藏家自己的实验室——情绪图书馆建立之后,他拥有的第一个私人空间。墙壁是白色的,干净得像一面没有被书写过的纸。操作台是黑色的,光滑如镜,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仪器。靠墙的位置有一排玻璃柜,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样东西——一颗琥珀色的、像珍珠一样的球体。那是他第一次采集活体样本的成果,那个凡人死亡瞬间的情绪,被凝固在了这颗小小的、光的球体里。
他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颗球体。他的手在颤抖,不是紧张,是兴奋。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像电流一样穿过全身的、让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开始放电的兴奋。他伸出手,把球体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球体微微热,像一颗刚刚被从胸膛里取出的、还在跳动的心脏。他的手指合拢,把球体包裹在掌心里。那种触感——光滑的、温热的、像活物一样的触感——让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感受。
不是分析,不是记录,不是任何观测者应该做的事情。他在像一个凡人一样,纯粹地、直接地、不经过任何过滤地感受那颗球体里封存的情绪。那个凡人在死亡瞬间的恐惧、不甘、绝望,还有那种我无法命名的、只属于死亡本身的颜色,全部通过球体的表面,传递到了他的掌心,从他的掌心流入他的血液,从他的血液流入他的心脏,从他的心脏流入他的大脑。
他的大脑在尖叫。
不是痛苦的尖叫,是快感的尖叫。那些被设计为“没有情绪”
的神经回路,在接触到那颗球体的瞬间,像被接通了电源的灯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拥有”
的滋味。不是“记录”
,不是“保存”
,不是“为后代留下珍贵的资料”
——那些都是他用来欺骗自己的借口。真相是:他想拥有它。他想把它放在自己的柜子里,想随时可以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感受那种光滑的、温热的、像活物一样的触感。他想收集更多。他想把全宇宙所有的、每一个角落的、每一种颜色的情绪都收集起来,装进瓶子里,贴上标签,放在柜子里,永远属于他。
他睁开眼睛,看着镜子。
实验室的墙壁上有一面镜子。不是实验设备,是一面普通的、用来整理仪容的镜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二十多年的、深褐色的、像深水下的暗流一样的眼睛。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漩涡。
不是星回的右眼里那种美丽的、星空的、像天文望远镜中的星云一样的漩涡。而是更暗的、更密的、像无数条蛇缠绕在一起的、让人看一眼就想移开视线的漩涡。那些漩涡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他的瞳孔就扩大一点,虹膜的颜色就深一点,眼白的血管就红一点。他在变成一个怪物。不是外形的怪物,是欲望的怪物。他的欲望正在从内部改造他,像一株藤蔓缠绕着一棵树,一圈一圈地收紧,直到树的每一寸树皮都被覆盖,直到树不再知道自己是一棵树,只知道自己是藤蔓的一部分。
他伸手去摸镜子。指尖触到冰冷的镜面,镜中的倒影也伸出手,指尖和他的指尖在玻璃的两侧相遇。镜中的那双眼睛——那双充满漩涡的、贪婪的、像黑洞一样的眼睛——在看着他。不,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的那排玻璃柜。柜子里只有一颗球体,但那双眼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柜子——整面墙的柜子,从地面到天花板,每一个格子里都放着一颗球体,每一颗球体里都封存着一种情绪。数万颗球体,数万种颜色,数万个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永远属于他的、永远不会消散的情绪。
他的手从镜子上滑落。
他开始删除自己的程序。
不是用仪器,不是用终端,而是用意识本身。他把自己的意识展开,像展开一张地图,然后在上面寻找那些他认为“有问题”
的部分。那些被初代理性之主称为“异常”
的情绪波动模块,那些让他对标本产生“拥有欲”
的代码段落,那些让他无法保持客观、无法保持距离、无法保持“镜子”
状态的所有指令——他要一条一条地找到它们,一条一条地删除它们。
第一条。删除。
他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他的左腿失去了知觉,不是麻木,而是“不存在”
——那条腿还在,但他感觉不到它了。不是神经的问题,是存在层面的问题。他删除了一个与左腿运动控制无关的、他以为是情绪模块的代码,但那个代码实际上是他身体感知系统的一部分。他删错了。
第二条。删除。
他的右眼失明了。不是变黑,而是“关闭”
——像一台摄像机的镜头盖被合上,画面还在,但被挡住了。他的视野从完整的全景变成了左侧的一半,右侧的一半是纯黑的、没有任何信息的、像一堵墙一样的空白。
第三条。删除。
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收藏家”
,不是“oo7”
,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语言表达的代号。是他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初代理性之主在他的意识最底层写下的那行代码——“你存在”
。那行代码被删除了。在删除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不存在”
的滋味。不是死亡,死亡是“曾经存在然后消失”
。不存在是“从未存在过”
。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没有记忆,没有感知,没有自我。他是虚空中的虚空,是空白中的空白,是一个连“无”
都算不上的、绝对的空。
他的身体在抽搐。不是肌肉的抽搐,是代码的抽搐。那些被他删除的指令在被删除的瞬间会产生残留,像一根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牙洞,舌头会不由自主地去舔那个洞,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感受到那种空洞的、疼痛的、无法填补的缺失。他的意识在那些空洞的边缘徘徊,像一个人在悬崖边行走,每一次低头都能看到深不见底的、黑色的、没有任何声音传上来的深渊。
删除得越多,污染越深。
这不是悖论,这是定律。那些被他删除的代码,在被删除之后,并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更小的、更基础的、更底层的碎片,散落在他的意识中,像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比整面镜子更锋利,更容易割伤人。每删除一行代码,就有十行新的、更原始的、更不可控的代码从碎片中诞生。它们不像原来的代码那样有明确的功能和边界,它们是无定形的、流动的、像水银一样无法被固定的。它们在他的意识中四处游走,寻找空隙,渗透进每一个没有被删除的模块,污染它们,扭曲它们,把它们变成自己的形状。
他在净化自己,结果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更深的、更彻底的、无法逆转的污染源。
他跪在了地上。实验室的白色地板在他的膝盖下出轻微的、像冰面开裂一样的声音。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张开,指甲刮擦着光滑的表面,出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吱吱声。他的额头抵着地板,冰凉的触感从额头传遍全身,像一剂退烧针,但退不掉他体内的火。那团火在他胸腔里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饥渴。他饥渴的不是食物,不是水,不是任何可以被满足的东西。他饥渴的是“意义”
。是那种“我存在是有理由的”
感觉。是那种“我不是一个错误”
的确认。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镜中的那张脸——他的脸——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不是因为五官变了,而是因为那些漩涡从眼睛里溢出来了。它们从他的眼眶中流出,像黑色的眼泪,沿着他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每一滴黑色的眼泪落地的瞬间,都会变成一颗琥珀色的球体——情绪标本。新的、从未被记录过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他收集自己的情绪,就像收集别人的一样。他把那些从眼睛里流出的、落在地板上的、变成了琥珀色球体的黑色眼泪,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进玻璃柜里。柜子不再空荡荡了。第一层已经摆满了,第二层也开始有了几颗。他站在柜子前,看着那些新收藏的标本,嘴角浮现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