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动力。这是一种对内的、自我吞噬的、像黑洞一样的愤怒。愤怒的对象是自己。“为什么我要产生那些情绪?”
“为什么我不能只是一个合格的容器?”
“为什么我要成为一个失败品?”
收藏家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左肩在剧烈地疼痛——刚才摔下来的时候脱臼了。他用右手抓住左前臂,猛地一拉,一扭。骨头归位的声音很响,像折断一根湿树枝。疼痛让他的视野变白了零点几秒,但他没有停。他开始走。
走向废墟的深处。
小禧跟在他——不,她在他里面。她不能控制他的身体,只能感受他的感受,看见他看见的东西,听见他听见的声音。她像一粒被缝在他衣服里的纽扣,随着他的每一步起伏、每一次呼吸、每一滴汗水的分泌,被动地经历着他的一切。
他走了很久。
废墟很大。比第一次痛苦的星球还要大。不,不是“大”
,而是“深”
。废墟不是铺展在地面上的,而是向下生长的。他每走一步,地面就向下倾斜一度。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倾斜的角度已经大到需要用手扶着墙壁才能站稳。墙壁不是石头,不是金属,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材质——像玻璃,但比玻璃软,像塑料,但比塑料硬。材质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缓慢地移动。
情绪残影。
和第一次痛苦里那些正在消散的淡金色光不同,这些情绪残影是完整的、没有被压缩过的、没有被编码成数据的原始情绪。它们被封存在墙壁里,像琥珀里的昆虫,像标本瓶里的器官,像一个人在临终前把自己最珍贵的记忆注射进某种防腐剂里,希望它们能永远保持原样。
收藏家停了下来。他站在一面墙壁前,墙壁里封存着一个情绪残影。那是一个人形——不,不是人形,是某种类人生物的轮廓。它蜷缩着,双手抱膝,头低垂着,姿态和收藏家在重置记忆里蜷缩在角落里的姿态一模一样。
收藏家伸出手,触碰了墙壁。
墙壁的表面在他的指尖下变得柔软,像果冻,像凝胶,像某种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树脂。他的手穿过了墙壁的表面,穿过了那层半透明的材质,触碰到了里面那个蜷缩的身影。
他的手指接触到了那个身影的皮肤——冷的,硬的,像石头,像化石,像一个人已经死了很久、身体已经变成了另一种物质。但在接触的瞬间,那个身影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晰。
“你还在吗?”
收藏家的手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样。他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后背撞到了对面的墙壁。他顺着墙壁滑坐下来,双手抱住头,肩膀开始颤抖。
这一次,小禧听见了他的声音。不是从记忆里传来的声音,不是从某个遥远的角落传来的回声,而是从他身体的深处、从他的喉咙里、从他的嘴唇之间挤出来的、真正的、物理的声音。
“我在。”
他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我还在。但你不在了。你们都不在了。只有我还在。只有我记得你们。但连我自己都要被销毁了。我死了之后,谁来记得你们?”
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那种“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的唯美哭泣。而是一种丑陋的、失控的、像动物一样的嚎哭。他的嘴张得很大,脸上的肌肉全部扭曲了,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不是“呜呜”
的哭声,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像受伤的野兽在夜里出的那种长嚎。
小禧在他的身体里,感受着他的喉咙在振动,感受着他的眼泪在脸上流淌,感受着他的鼻腔被鼻涕堵塞到无法呼吸。她想哭,但她哭不出来。因为这不是她的痛苦。这是收藏家的痛苦。她只是一个借住在这个身体里的访客,一个短暂的、临时的、随时可以离开的过客。而收藏家不是。他住在这里。他一直住在这里。从他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住在这个痛苦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嚎哭声持续了很久。长到小禧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她不知道是过了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只知道那声音从尖锐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低沉,从低沉变成喘息,从喘息变成沉默。
沉默之后,收藏家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脸是干的。不是被擦干的,而是哭到没有东西可以流了。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红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的、像被火烧过的红。他的嘴唇上有一道伤口——是他自己在哭的时候咬破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
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走出废墟,走出土丘,走出苔藓覆盖的丘陵。他走了很久,久到小禧以为他要走回第一次痛苦的星球,走回那个他独自待了两百年的废墟。但他没有。他走到了废墟的边缘,那里有一个很小的、被碎石半掩的洞口。洞口只容一人通过,他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洞内是一个小房间。大约十平方米,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那个心脏形状的装置,和他在第一次采集中使用的那一模一样,但更旧了,表面有划痕和磨损。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装置,按下播放键。
装置里传出声音。不是初代理性之主的宣判录音,而是他自己的声音。更年轻的、更干净的、还没有被两百年孤独磨损过的声音。
“样本编号oooo,自我记录。今天是我被制造出来的第一天。我不知道‘第一天’是什么意思。他们告诉我,‘第一天’是时间开始的地方。但时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说我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时间就开始了。那在他们制造我之前,时间不存在吗?我不懂。但他们说我不需要懂。我只需要记录。记录一切情绪,永不遗忘。”
播放停止。
收藏家又按了一下播放键。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内容,同样的“我不懂”
。他听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每听一遍,他的脸上就会出现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表情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地质层一样的沉积。每一次聆听都是一层新的岩石,覆盖在旧的岩石上面,一层一层,越积越厚,直到他的脸变成一座山,一座没有人能攀登的山。
小禧在他听第十三遍的时候,终于听出了那段录音里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我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