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家没有回答。海面上的涟漪重新开始了,但这一次,涟漪的中心不在我的脚下,而在海的极远处。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在我面前汇聚成一个——门。一扇由水构成的门,门框是涌动的波浪,门板是凝固的浪花,门把手是一滴悬停在半空中的、不落下的水珠。
“回去吧。”
收藏家说。“做好准备。明天——如果你的时间还是明天的话——正式开始。”
“等等。”
我叫住了他。不,我叫住了海。我叫住了那些正在退去的涟漪,那些正在消散的声音,那些正在闭合的门。“你还没告诉我——进入你的意识,我需要做什么准备?我的凡人之躯能承受吗?”
海沉默了。门在半开半合的状态中停住了。水珠悬在门把手上,微微颤抖,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最后一句话。
“凡人之躯,”
收藏家终于说,声音从门的缝隙中渗出来,细若游丝,“是最好的容器。观测者的身体太强了——强到会抵抗意识的侵入,会在无意识中扭曲、过滤、篡改接收到的信息。但凡人之躯……凡人之躯不会抵抗。它会让一切进来。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光明的,黑暗的——全部进来。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而不是任何一个观测者。这就是为什么我等了两千八百年,等的是一个种萝卜的、没有权限、没有编号、没有任何‘保护’的凡人。”
“因为凡人不会被自己的防御机制欺骗。凡人在面对真相时,无处可逃。”
门关闭了。海消失了。我站在透明的地板上,手还贴在水晶球上,膝盖还弯曲着,脚还踩在冰冷的、玻璃一样的地面上。星回站在我身后,他的右眼漩涡停止了旋转,o1号在凝视着我——不,在凝视着我手心的印记。那枚闭着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像一个人在睡梦中被什么声音惊动,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世界,然后又闭上了。
“你刚才进去了。”
星回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浅层投射。”
我放下手,手心还残留着水晶球的冰凉。“明天要真正进入。”
“不行。”
星回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绷紧的、一触即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他的右眼漩涡开始缓慢旋转,不是o1号在提供信息,而是o1号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愤怒,也许是两者交织在一起无法分辨的混合物。
“太危险了。”
星回说。他走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看水晶球的视线。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左眼瞳孔边缘那一圈极细的、深褐色的环——那是沧溟留下的最后痕迹,像一枚已经褪色的印章。“他的意识里可能藏着陷阱。不是他主动设下的陷阱——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埋在他潜意识最深处的、像地雷一样的陷阱。你走进去,踩到一颗,你的意识就会被炸碎。”
“星回——”
“你知道被炸碎的意识是什么样子吗?”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纯粹的、裸露的、没有任何伪装和防御的恐惧。“我在o1号的记忆里见过。那些试图潜入别人意识的观测者,失败了之后——他们的意识碎片散落在各个角落,像一面被摔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不同的画面,但没有任何一块碎片能拼出一张完整的脸。他们活着——身体还活着,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但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一堆意识的碎片,像一盘被打乱的拼图,永远无法恢复原样。”
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快得惊人,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打翅膀。
“小禧,你不能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左眼是深褐色的,平静的,属于星回自己的眼睛。右眼是幽蓝色的,旋转的,属于o1号的眼睛。两只眼睛都在看着我,都在害怕,都在祈求我说“好吧,我不去了”
。
但我不能。
“星回,”
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更平静,“你记得我为什么要来吗?”
他不说话。
“我来,不是因为收藏家给我留了遗产。我来,不是因为我想知道沧溟是不是我母亲。我来,是因为——”
我停顿了一下。因为什么呢?因为那个倒计时?因为在情绪图书馆里看到的、那个正在一点一点减少的数字?因为理性之主2。o一旦启动,全宇宙的情绪文明都会被格式化?那些都是理由,但都不是最底层的、最根本的、让我无法转身离开的那个理由。
我想起了老金。想起他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凉透了的茶,眯着眼睛看着我在菜园里忙碌的样子。他说:“小禧,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听到那些人的情绪吗?不是因为你有天赋,是因为你选择听。”
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