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八百年。
情绪图书馆是在神代中期建立的,距今大约三千年。收藏家被o1号放逐是在情绪图书馆建立之后不久——也就是说,他在这里沉睡了几乎整个神代后期、整个大寂静、以及整个联盟时代。两千八百年的黑暗。两千八百年的孤独。两千八百年的——等待。
等待我。
我向水晶球走去。脚下的地面是某种透明的材料,像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下封存着无数细小的光颗粒,它们在我踩上去的时候会向四周散开,像受惊的鱼群。每走一步,脚底的温度都在变化——从凉到温,从温到热,从热到烫,然后回到凉,周而复始,像在走一条温度的莫比乌斯环。
我走到水晶球前。
它比我预想的更高。球体的底部大约在我胸口的高度,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收藏家的脸。透过半透明的球壁,他的面容在琥珀色的光中显得格外宁静,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所有他曾经收藏过的情绪,有所有他曾经爱过和恨过的人,有所有他犯过的错误和未能说出口的话。
我伸出手。
手心贴在球壁上。
冰凉。比冰更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让人想缩手的凉。它是一种干净的、透彻的、像山涧溪水一样的凉,从指尖流入,沿着手臂上行,经过肩膀,汇聚在胸口,和钥匙的温热相遇。
冷与热在我的心脏位置交汇,没有抵消,没有冲突,而是像两条河流汇合一样,融合成了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温度——不是冷热的中和,而是一种全新的、属于它自己的温度。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一个人在被遗忘了很久之后,终于被记起的那一刻。
然后收藏家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的,而是像有人按下了开关——上一秒还是闭着的,下一秒就完全睁开了,没有任何过渡。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和星回的左眼一模一样——那是沧溟的眼睛的颜色。但沧溟的眼睛是冷的,像深冬的湖水;收藏家的眼睛是热的,像深秋的落叶。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困惑,没有刚刚从两千年沉睡中醒来的人应有的迟钝。它们直直地盯着我,穿过水晶球的球壁,穿过琥珀色的光,穿过我手心的印记和胸口的钥匙,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深处。
“你来了。”
声音不是从水晶球里传出来的。它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像管理员的声音一样,但更清晰、更稳定、更有力。那个声音低沉的、沙哑的、疲惫的,但在疲惫之下有一种我无法忽略的——温柔。
“沧溟的女儿。”
我愣住了。
沧溟的女儿。
我不是沧溟的女儿。沧溟是星回左眼里的那个存在,是神代末期的观测者,是被o1号封印在星回体内的……等等。老金说过,我的母亲是一名观测者。他说“你母亲和你一样,也是被选中的”
,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的名字。我问过很多次,他每次都摇摇头说“不着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沧溟。
我母亲是沧溟。
我的手从水晶球上滑落。不是因为我主动松开了,而是因为我的手指失去了力气。它们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骼一样软塌塌地垂下来,指尖在球壁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小禧。”
星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在叫我,但我听不太清楚,因为有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炸开——不是收藏家的声音,是我自己的记忆。那些被我忽视的、被我刻意遗忘的、被我埋在菜园最深处的记忆,正在一片一片地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沧溟。星回左眼里的那个存在。那个用冰冷的声音说“小禧,你不该来”
的存在。那个在最后时刻、在她消失之前、用只有我能听到的极轻极轻的声音说“对不起”
的存在。
她叫我“小禧”
。不是“你”
,不是“那个孩子”
,是“小禧”
。只有母亲才会那样叫自己的孩子。
“你一直都知道。”
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我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是对收藏家,还是对老金,还是对那个已经消失了的、从未在我面前承认过自己身份的、用生命守护了我的人。
收藏家的眼睛在琥珀色的光中注视着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是淡漠的确认。
“她知道你活下来就够了。”
他说。声音依然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但这一次,我能感觉到声音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音一样的颤抖。“她不需要你知道她是你的母亲。她需要你活着。所以她把你交给了老金。老金——是她在整个世界里唯一信任的人。”
“她为什么……”
我的声音碎了。我重新组织语言,像在暴风雨中试图拼凑一艘散架的木船。“她为什么不亲自带我走?”
“因为她不能。”
收藏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不是疲惫,是疼痛。一种穿越了两千八百年时光的、仍然新鲜的、像昨天刚刚生的疼痛。“她被封印在o1号的系统里。她没有自己的身体,没有自己的时间,没有自己的存在。她能给你的唯一的礼物,就是把你从那个系统里释放出来。代价是——她永远失去了见到你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