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阶梯的入口处,银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的右眼漩涡在剧烈旋转,o1号在拼命地分析、计算、预测,但——他停在了入口处。他没有跟上来。
“我只能送到这里。”
星回说。他的声音是星回自己的,不是o1号的。那声音里有不甘心,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理解。
“幽灵说过,下面是收藏家的私人领域,它无权进入。我也没有权限。o1号也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也许这就是收藏家说的‘不是给观测者看的’。我的右眼——o1号——它是一台完美的分析机器,但也许……有些东西不是用来分析的。是用来感受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在钥匙的琥珀色光和台阶的银白色光的交织中,他的眼睛像两颗不同颜色的星球——一颗是深褐色的、平静的、属于星回自己的星球;另一颗是幽蓝色的、旋转的、属于o1号的星球。
“小禧,”
他说,“你一个人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星回坐在了入口处的地板上,靠着门框,右眼的幽蓝色光芒在黑暗中亮着,像一盏为我留着的灯。
阶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越来越不像阶梯。到了后来,我已经分不清脚下踩着的到底是什么了——它柔软、温热、有弹性,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舌面,像大地的脉搏,像——像一颗心脏的表面。
我在走在一颗心脏上。
这个念头让我停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我继续走。
钥匙在唱歌。那极低的、几乎听不到的humming越来越清晰了,旋律从混沌中浮现出来,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在慢慢干燥、慢慢显影。那是一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歌,但我认识它——在某种比记忆更深的地方,在某种比情绪更原始的感知中,我认识这歌。它是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在我还是一个细胞、一个基因、一个可能性的时候,就听过的歌。
大地在唱歌。泥土在唱歌。萝卜的种子在黑暗中伸展胚芽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歌。
阶梯的尽头是一片平台。很小,只够我站下一个人。平台的前方是一面——墙?不,不是墙。是一层膜。半透明的、琥珀色的、像昆虫翅膀一样的膜,微微颤动,出低沉的、共振般的嗡嗡声。
膜上有字。不是刻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膜的纤维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像叶脉,像指纹,像树的年轮。
我凑近了看。
“这里没有门。因为你不需要门。”
“你已经是了。”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那层膜。
它没有抵抗。它像一层肥皂泡一样,在我的指尖下轻轻破裂,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啵”
。琥珀色的液体从破裂处渗出来,不是流下,而是——向上飘。它们飘浮在空气中,像一群失重的、光的浮游生物,围绕着我旋转,照亮了平台之外的空间。
我看到了地下室。
不是房间。不是洞穴。不是任何我预期的、人工建造的空间。
我看到了一片——
原野。
无边无际的、延伸到黑暗尽头的原野。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深褐色的泥土,泥土上长满了——萝卜。不是普通的萝卜,是巨大的、光的、半透明的萝卜,它们的叶子在黑暗中舒展,像一面面旗帜,它们的根茎深深扎入泥土,从泥土中汲取某种我看不到的养分。萝卜之间有一条小路,泥土路,被踩得很实,上面有一行脚印。
一个人的脚印。从原野的深处走来,一直走到我的脚下。
我低头看着那些脚印。它们和我的脚一样大。
我抬头看向原野的深处。黑暗在那里,浓稠的、古老的、像创世之初的黑暗。但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光——不是琥珀色的,不是银白色的,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黎明前东方天际的第一抹光一样的颜色。
我踏上那条小路。
泥土在我的脚下出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声音——不是“滋——”
的,是“沙——”
,干燥的、松软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泥土在傍晚慢慢冷却时出的声音。
平衡站的菜园。萝卜的叶子在风中摇晃。星回坐在屋顶上哼着跑调的歌。老金端着凉透了的茶在藤椅上打瞌睡。
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在哪里。我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向那片光走去。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