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诊所的时候是中午。
门还关着,木牌还挂着。“新绿洲”
四个字,烙铁烫的,边缘焦黑,带着烟火气。沧阳推开门,走进去。一切都没变——工作台,百叶窗,绿萝,工具盘。M3×6的不锈钢螺丝还放在那里,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他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些工具。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但他的手指在动。拿起改锥,放下。拿起砂纸,放下。拿起那块半成品的义肢,翻过来,看里面的齿轮和连杆。
“我做过这个?”
小禧站在门口。“给老周的。你做的。他戴着它下棋,赢了。”
沧阳看着那只义肢。金属的,冰凉的,精确的。齿轮咬合的部位涂了黄油,在光线下泛着浑浊的光泽。
“我不记得了。”
小禧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没关系。身体记得。”
沧阳把义肢放回工作台,转头看着窗外。街道上有人在走,早点摊的油烟飘过来,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空啤酒瓶,咣当咣当响。一切和三个月前一样,但不一样了。
沧曦站在门口,赤着脚踩在门槛上。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淡金色的光衣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除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七种颜色在流转,很淡,但要仔细看,能看见。
“哥,姐,我饿了。”
小禧笑了。“你想吃什么?”
沧曦想了想。“热汤。什么汤都行。”
小禧走进里屋,生火,烧水,切菜。沈姨送来的干菜和腊肉,挂在灶台上方,熏得发黑。她把腊肉切成薄片,下锅,油滋啦一声响,香味弥漫开来。
沧曦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些油花在汤里翻滚。
“姐,我能喝到吗?”
小禧回头看他。能量体,光构成的身体。能吃东西吗?
戒指里传来沧溟的声音,很轻:“能。光体可以转化物质能量。少喝点,别撑着。”
沧曦的眼睛亮了。小禧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
烫。
但那是活着的烫。
他笑了,眼泪掉进碗里。
“好喝。”
九
下午,沧阳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块金属碎片。“活下去”
三个字,刀刻的,歪歪扭扭。他把碎片放在掌心,看着那些刻痕。
沧曦走进来,坐在他对面。
“哥,你在想什么?”
沧阳想了想。“不知道。什么都没想。但手在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桌上画着什么——不是字,是图。齿轮,连杆,轴承,弹簧。一只手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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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画什么?”
沧阳看着那张图。“手。义肢。比老周那个更好的。”
他停了一下。“给谁用的,不知道。但想画。”
沧曦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些线条。精确的,干净的,每一个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哥,你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沧阳抬头看他。
“爷爷说的。你失去神性之后,会变成最好的机械师。因为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只有机器。机器不会骗人,不会离开,不会让你失望。”
沧阳沉默了一会儿。“机器会坏。”
“但能修好。”
沧阳看着弟弟。十五岁,光构成的身体,七种颜色在眼睛里流转。但他坐在这里,实实的,温热的,喝了一碗汤,说“好喝”
。
“你也会坏吗?”
沧阳问。
沧曦笑了。“会。但你能修好。”
沧阳低下头,继续画那张图。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和三个月前一样。
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