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体最后的话在影像中浮现:“你父亲……也来过……他留下了……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灯塔。
内部比外面更暗。雾在这里稀薄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粘稠的、像油脂一样浮在空气中的压抑感。螺旋楼梯向上延伸,木质踏板大多已经腐烂,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我开始攀登。
第一步,周围的温度骤降。不是物理上的冷,是情绪上的冷——一种深切的、渗透骨髓的孤独感。
第二步,耳边响起微弱的声音。不是具体的话语,是呜咽,像孩子躲在被子里压抑的哭泣。
第三步,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影子。不是实体,是半透明的、一闪而过的轮廓:一个蜷缩的身影,一个奔跑的背影,一个回头张望的脸——但每次都太快,看不清细节。
我继续向上。
楼梯似乎永无止境。我爬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怀表已经不可靠了,我只能靠自己的生物钟判断。但在这里,连生物钟都在背叛我。心跳忽快忽慢,呼吸的节奏变得陌生,肌肉的疲惫感来得突兀而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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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某个转折平台,我看到了她。
一个小女孩。
大约五岁,穿着褪色的蓝色连衣裙,赤脚站在楼梯中央。她背对着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停下脚步。
女孩慢慢转过身。
是我的脸。
五岁时的我。圆润的脸颊,过大的眼睛,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那是父亲笨手笨脚扎的,我后来在照片里见过。
幻觉。一定是幻觉。实体在读取我的记忆,具象化我的恐惧。
但为什么是五岁?五岁时发生了什么特别恐惧的事吗?我记得那年父亲带我去了北方的雪山,我第一次看到极光。我记得他把我裹在厚毯子里,指着天空中流淌的绿色光带说:“看,小禧,那是世界在呼吸。”
那是美好的回忆。
不是恐惧。
“小禧。”
五岁的我开口了,声音稚嫩,但语调怪异得平静,“你迷路了。”
“我没有。”
我说,声音在空旷的塔内回荡,“我知道我在哪里。”
“不,你不知道。”
她歪着头,像在观察一只奇怪的昆虫,“你从来都不知道。你只是跟着别人留下的痕迹走。父亲的痕迹。委员会的痕迹。琳娜的痕迹。你自己想去哪里呢?”
我没回答。
她伸出手。小手干净,掌心向上。
“来,我带你去找爹爹。他就在上面。”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深不见底的、不属于孩子的空洞。
“你不是我。”
我说。
“我是你忘记的部分。”
她说,“那个在爹爹做重要事情时,总是被留在外面的部分。那个在深夜听到奇怪声音时,缩在被子里不敢动的部分。那个害怕有一天爹爹不会回来的部分。”
她向前走了一步。
“那些都是真的恐惧,小禧。为什么不承认呢?你害怕被丢下。你害怕一个人。你害怕你追寻的答案,最终证明你根本不值得被记住。”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我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我握紧麻袋。它在发烫,但不是共鸣,是在吸收——吸收从我身上溢出的、被这些话勾起的恐惧情绪。它在保护我,用它的方式。
“跟我来。”
五岁的我转身,开始往楼上走,“爹爹在等你。他一直都在等你。”
我跟着她。
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我想看到底是什么在扮演这个角色。实体能读取记忆,但能模仿到多精确?能重现多少细节?
我们来到灯塔的顶层。
这里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大约十米。墙壁上原本应该有窗户,但都被砖石封死了。顶部有一个破损的穹顶,那盏蓝白色的灯就在穹顶中央,由一堆纠缠的电线和生锈的机械臂支撑着,像某种垂死的生物。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们,穿着我熟悉的研究员长袍,肩线微微垮下,那是长期伏案工作的姿态。
父亲。
五岁的我跑过去,牵住他的手。他转过身。
是沧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