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处风波漩涡中心,被满朝文武口诛笔伐,被千万流言肆意污蔑,受尽无端委屈,却从未想着让帝王为她撑腰、为她辩驳,反倒反过来宽慰他、体谅他,劝他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必顾惜她的荣辱得失。
朱元璋指尖轻轻抚过纸上温润的字迹,心口骤然一酸,密密麻麻的心疼与愧疚席卷全身。
他执掌天下,手握生杀大权,可偏偏护不住自己最珍视的女子。
他年少落魄,孤苦无依,濒死之际得她相救,一纸恩情,牵绊半生,寻遍天下十余载,才终得重逢。他倾尽真心、独宠一人,只想护她一世安稳、岁岁无忧,可到头来,却让她身居深宫,默默承受满朝勋贵的刁难、朝野上下的非议、市井之间的污名。
那些口口声声追随他打江山、誓死效忠大明的勋贵,享尽他的恩荫,坐拥荣华权势,却心胸狭隘、自私卑劣,容不得他偏爱一人,容不得一个女子通透聪慧、辅国安君,便罗织罪名、捏造是非,肆意折辱、构陷忠善。
相较这群身居高位、心胸阴私的功臣元老,身居深宫、无权无势的李萱,反倒更懂江山大义,更知帝王不易。
“好一个静待风息……”
朱元璋低声呢喃,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眼底怒意与心疼交织,“他们肆意辱你,你却还要替朕顾全大局,阿萱,朕委屈你了。”
殿中风动,宣纸轻轻翻飞,纸上温柔字迹,字字诛心。
朱元璋沉默良久,方才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沉声对秦忠吩咐:“传朕口谕,今日起,禁绝朝野内外妄议后宫之事。朝堂论政,只许言军政民生、社稷利弊,但凡有朝臣再敢私议后宫、造谣生事、裹挟君上,一律罢官夺职,贬黜出京,绝不姑息!”
这道旨意,凌厉决绝,直接斩断了朝臣借后宫之事结党造势的门路。
秦忠心中一振,立刻领旨:“奴才遵旨!”
“另外。”
朱元璋眸光深邃,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算计,“传信锦衣卫指挥使,暂缓对流言散播者的处置,不必急于收网。让他们继续闹,继续跳,闹得越大,露的马脚越多,藏的罪证越显。朕倒要看看,这群淮西旧部,背地里到底结了多大的党,藏了多少祸心。”
他如今已然彻底清醒,此次流言风波,绝非偶然。
淮西勋贵隐忍多年,借着马皇后的旧势,暗中抱团,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滋生不臣之心,骄纵跋扈只是表象,结党揽权、觊觎朝纲才是根本。今日借李萱为由头难,来日便会借其他由头裹挟朝政、制衡皇权。
今日若他妥协退让,冷了李萱、顺了勋贵,日后朝堂必将被淮西集团裹挟,皇权受制、朝纲混乱,后患无穷。
与其一次次隐忍敲打,不如借此机会,引蛇出洞,让他们尽数暴露破绽,待罪证确凿、罪无可赦之时,再一举清算,彻底拔除这颗根植于大明朝堂的毒瘤,肃清朝纲,稳固皇权。
“奴才明白!”
秦忠瞬间领会帝王深意,躬身领命,“奴才即刻传旨锦衣卫,暗中搜集所有勋贵私罪证据,隐秘存档,绝不打草惊蛇。”
“去吧。”
朱元璋挥手遣退众人。
偌大的御书房再度陷入沉寂,唯有袅袅檀香萦绕。朱元璋将李萱的信纸小心翼翼叠好,贴身收入衣襟之内,妥帖安放,如同珍藏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絮,眸光温柔而坚定。
阿萱,你且安心静待风息。
所有污名流言、明枪暗箭,所有朝堂纷争、勋贵祸乱,朕自会一一化解,一一清算。朕许你的一世安稳,此生必不负约。
暖阁之中,日光正好,和煦温柔,驱散了连日以来的阴郁沉闷。
李萱送走传信的小内侍,依旧静坐窗前。青禾立在一旁,满心忧虑,忍不住轻声劝道:“贵人,您何苦如此委屈自己?明明您毫无过错,次次为国为君舍身涉险,如今却要平白受这些污名诋毁。陛下心中疼您,您大可直言委屈,让陛下为您做主,何必还要写信宽慰陛下,默默承受一切?”
这几日,她看着漫天流言肆虐,看着自家贵人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却被满朝文武肆意攻讦,心中又气又疼。那群淮西勋贵身居高位,享尽荣华,却心胸狭隘、颠倒黑白,实在令人不齿。
李萱闻言,淡淡浅笑,抬手拂去窗沿飘落的一缕飞絮,眸光澄澈通透,不见半分怨怼。
“青禾,你不懂。”
她声音轻柔,缓缓说道,“陛下是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河山,坐的是孤家寡人的位置。他看似手握无上权势,可一举一动,皆被朝野瞩目,一言一行,皆受群臣制衡。寻常人情爱委屈,可诉可求,帝王的委屈,却无人可诉,无人能懂。”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朱元璋的难处。
一边是相伴半生、沙场追随的开国元勋,是撑起大明基业的肱股之臣,牵一而动全身,贸然清算,恐致朝局动荡、人心惶惶;一边是相知相守、生死相依的挚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佑一生的温柔。
江山与情爱,制衡与偏爱,从来都是帝王最难两全的抉择。
前世百年轮回,她见惯了帝王孤凉,看透了皇权冰冷。今生相守,她不愿做朱元璋的牵绊,不愿让他为了儿女情长,背负“昏君宠妃、疏离功臣”
的千古骂名。
“我若一味哭诉委屈、索要公道,陛下必然龙颜大怒,当即与一众勋贵撕破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