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仙城很大。
即使在元阳主星这片号称仙人洞府的仙境里,它也是数一数二的巍峨巨城。
城里的街道宽敞,两旁的琼楼玉宇高耸入云,朱红的飞檐上挂着彻夜长明的灵符,将整座城池照耀得如同白昼。
但只要你顺着主街走到那金碧辉煌的“九霄灵丹阁”
旁边,折进一条宽不过三尺的偏僻暗巷,眼前的景致就会瞬间跌落凡尘。
这里的地面常年照不到阳光,踩上去黏糊黑。
污水在青苔斑驳的墙角下静静流淌,散着一股死水特有的酸腐气味。
就在这条连狗都不愿意多转悠的烂泥深巷里,一家名为“长生堂”
的药铺,就在今天清晨,无声无息地开张了。
门板上还带着虫蛀的细碎小孔。
药铺小得可怜,一共也就摆得下两张缺角的条凳,和一张柜台。
柜台后面,是一整面用不知名杂木随意拼接起来的百眼药柜。
由于木料潮湿,抽屉边缘微微散着干枯草木与湿润泥土混合的苦涩味。
这股子味道,和巷子外面大丹阁里终日飘散的甜腻丹香,显得格格不入。
“长生堂”
的牌匾是用一块劈柴板子胡乱抹出来的,字迹有些歪斜。
药铺没有开张爆竹,也没有道贺的宾客。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身穿打补丁灰布长衫的老人。
老人的头随意地用一根削尖的竹签子挽在脑后,显得有些凌乱。
他的脸上密布着一层层老褶子,最引人瞩目的,是他那双闭着的眼睛上,蒙着一条边缘磨损的黑麻布。
他是个瞎子。
但他此刻却双手笼在袖子里,靠在椅背上,歪着头,似乎在惬意地听着屋檐下的露水声。
他正是改头换面、潜入此地的吴长生。
药柜前头,站着一个身穿粗布青衣的年轻丫鬟。
她将一头黑简单地扎成一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上,低着头,神色清冷,正拿着竹铲极其细致地将干草叶子装进药包。
她的动作很快,也极准,每次手指一捻,便刚好是二钱三分。
她是云娘。
“丫头,把那屉子里的车前草再拿出来晒晒,这元阳主星的雾气重,比凡间的雨还要湿人骨头。”
吴长生挪了挪屁股,歪着头慢条斯理地念叨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极了乡野田垄间晒太阳的农汉。
“已经晒过了。”
云娘头也不抬,手上的竹铲轻轻一磕,出清脆的响声。
“你这性子,到了这所谓的仙域,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个闷葫芦。”
吴长生低声笑了起来,老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温和。
“在这地方,少说一句,便能少招来一张判词。”
云娘将药包用细绳系好,轻轻放在柜台上,压低声音道:
“咱们在这猫了半月,外头那九霄灵丹阁的一颗下品‘聚灵丹’,便要收三块下品灵石,这还不算每个月真仙殿清道夫要收的‘因果灵税’。”
“这城里的修士,明着是在修仙,暗着,其实都在用自己的血肉去供养地底下的大阵。”
吴长生闻言,搭在袖子外面的干瘪手指轻轻动了动。
在他的神医视界里,四周的泥土、石墙中,都密布着一条条若隐若现、呈现出半透明淡红色的纤细丝线。
这些丝线如同一张蛛网,深深地扎入每个路过修士的气海深处。
每当修士打坐运转一次真元,便会有一丝微弱的本源灵力,顺着这丝线被抽离出去,最终流入主星核心的那座神殿。
而城里的底层散修们,却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