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几个人跑开,接着是几十个,上百个。人们呼喊着,推挤着,回家去取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常平仓外迅排起了长龙,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哭声、笑声、催促声、孩子的叫嚷声混成一片。
维持秩序的士兵立刻紧张起来,大声呼喝着:“排队!都排队!不许挤!挤乱了今天谁都别领!”
长矛杆子横起来,将过于激动往前涌的人潮稍稍挡回去一些。
场面有些混乱,但却是一种充满了生机的、近乎狂欢的混乱。
城墙之上,梁靖披着大氅,静静地看着常平仓前喧嚣的人潮。他身旁站着范成义,只是神态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
梁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被风送进范成义耳中,“但有时候,一筐实实在在的粮食,比什么王法纲常都管用。”
范成义躬身道:“将军明鉴。百姓所求,不过一口安稳饭吃,一间避寒屋住。”
梁靖转过头,看着范成义:“范将军,这次开仓,仓中存粮比预计的要多出三成,才能按每人五斤放。这多出来的部分,得感谢你捐出的范家存粮。否则,一人能领到三斤顶天了。”
范成义连忙道:“梁将军言重了,范家那些粮食……本也是取自常乐四乡的田租。如今不过是还之于民,是在下……是在下应当做的。”
他说得诚恳,心中也确实松了一大口气。
捐献家粮,既是对新主子的投名状,也是为过去身为地方豪强盘剥百姓的一种弥补和切割。这个举动,看来上头是认可的。
梁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今早接到安靖转来的命令。你部愿继续从军的一千三百余人,已正式编入鹰扬军序列。同时,组建鹰扬军常乐守备军,暂定编制五千人,负责常乐城及周边要地防务。”
范成义心猛地一跳,凝神听着。
梁靖看着他:“守备将军一职,由你暂领。”
范成义一愣,脱口而出:“我?留守常乐?”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按照常理,降将即便任用,也通常会调离原籍,以防其利用旧有关系坐大。
常乐是范家根基所在,让他留守,意味着极大的信任,或者说,是一种带有风险的试探。
梁靖似乎看出他的疑虑,解释道:“按制,文武官员确应回避本籍。但眼下是非常时期,常乐新下,民心未定,周边还有零星西夏溃兵和团练需要清剿安抚。你对本地情势熟悉,由你暂理守备,利于稳定局面。中枢和李章将军、陈漆将军都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带着分量,“待西夏大局一定,自然会另有任用。范将军,这段时日,常乐就交给你了。”
范成义心中念头急转。
信任?或许是。但更可能的是,鹰扬军眼下四处用兵,实在抽不出更多得力人手来接管常乐这样的新占城池,用他这个熟悉情况的降将,是最快稳定局面的办法。
同时,将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也未尝不是一种置于眼皮底下的管控。
但这已经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了。
一个正式的鹰扬军编制,一个实权的守备将军职位(虽是从四品,远低于他原来在西夏的正三品指挥使),这意味着他和他手下那些弟兄,真正有了着落,不再是需要时刻提防的降兵,而是新朝的王师一部分。
有了这个身份,他范成义,还有范家,才算真正在即将到来的新天地里,踩下了一只有分量的脚。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挺直腰背,抱拳肃然道:“末将领命!必竭尽所能,守土安民,不负将军与中枢重托!”
梁靖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下方依旧热闹的领粮人群。“先去忙吧。知州未到任前,安置流民,整编部队,清查府库,安抚地方豪强还需要你来承头。千头万绪,若有难处,随时来报。”
“是!”
范成义再次行礼,转身走下城墙。
脚步踩在台阶上,出坚实的声响。
城下的喧嚣声扑面而来,那是饥饿得到缓解的百姓出的声音,也是一种新的秩序正在破土而出的嘈杂。
他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感觉胸膛间那股自献城以来就一直隐隐绷着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常乐城如同一个从冬眠中逐渐苏醒的巨人,缓慢而切实地改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