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模拟炮弹,沿着竹竿方向平平地推出去,“碰到坚固城墙,容易弹开或嵌进去不深。”
然后,他把竹竿一头搭在刚才随手拉过来的一个矮凳上,让竹竿呈一个倾斜角度。
“这是把炮架在高处,有了仰角。”
他再次用手模拟炮弹,这次是沿着倾斜的竹竿方向,斜向上推出,然后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重重向下砸在代表城墙的地面位置,“炮弹先向上飞,再落下来,砸的力道更狠!就像……”
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炭盆里几块没烧透的木块上,捡起一块不大的,“就像扔石头,从矮处平着扔出去,和从高处往下砸,哪个更能砸烂东西?”
这个比喻直白,秦昌一下子听懂了,眼睛亮了起来:“是这个理!从高处往下砸,劲大!”
梁靖也缓缓点头:“黄将军之意,是以土台弥补我军火炮仰角不足,变平射为曲射,增强破墙威力?”
“正是!”
黄卫见他们开始理解,精神更振,“而且,我们垒的土台,可以选在敌军现有火炮射程之外,比如六百五十步,七百步!我们的重炮架高了,射程或许还能更远些,就算稍近点,我们在高台上,也比在平地上安全!敌军若想用火炮反制,要么打不到我们,要么他们也得把炮口抬到极高,准头和威力都大减!”
马回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了,他仔细想了想,问道:“黄将军,此法理论上可行。但垒起三四丈高的土台,工程浩大,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日?土台需要多宽多稳,才能架设重炮并让其稳固射?这些,可有计算?”
黄卫显然已经思考过,他拿起刚才那根细竹竿,又用短刀在地上刻画起来,一边画一边说:“土台不用太宽,底部三十米见方,顶部十五米见方,呈阶梯状收缩,足够稳固。高十二米左右,加上我们选的地基本来就比城墙附近高些,炮位高度便能过城墙。土石可以从后方开挖,用车马运来。我粗略算过,若调动两万士卒,分班轮作,昼夜不停,辅以大量民夫和车马,五日……至多七日,可成!”
“五日?七日?”
秦昌吸了口气,“十几万人,干等着,就垒个土台子?”
“秦帅,”
黄卫正色道,“若此法能成,可能比我们硬攻一个月损失都要小,且一旦打开缺口,破城便在顷刻之间!值得一试!”
梁靖沉吟道:“黄将军所言,确有道理。只是……我军从未有过如此战法,炮营的弟兄,可懂得在高台上调整火炮,计算这种仰角下的射程和弹道?”
黄卫道:“梁将军放心,炮营出身的人,对角度、药量、弹重都有些经验。我早年曾带过炮营,也和袁弼大人和段渊将军学过炮术,稍后我可与炮营把总、匠头们详细商议,制定操典。此事关键,一在土台稳固,二在炮位测算。只要土台成,炮能架上去,我有七成把握!”
马回看向秦昌:“秦帅,黄将军此法虽奇,但思虑周详,并非异想天开。末将觉得,可以一试。总好过让弟兄们拿命去填护城河。”
秦昌看看地上黄卫画的那些图,又看看神色认真的黄卫、马回、梁靖,搓了搓大手,在帐里踱了两步,猛地停下:“他娘的!干了!就这么办!这仗打得憋气,换个法子也好!”
他转向黄卫,大手一挥:“黄卫,这垒土台、架炮轰城的事儿,就交给你全权主持!需要多少人,多少物料,只管开口!马回,梁靖,你们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东西给东西!老子倒要看看,是韦成的城墙硬,还是咱们垒的土山高!”
“末将领命!”
黄卫、马回、梁靖齐齐抱拳。
接下来两日,安靖城北门外约七百步的一处缓坡上,陡然热闹起来。
这片地方地势本就比周围略高,视野开阔,距离城墙足够远,正在西夏守军火炮有效射程的边缘之外,偶尔有流弹飞来,也造不成太大威胁。
成千上万的鹰扬军士卒和征调来的民夫,像蚂蚁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忙碌开来。
工兵营的军官拿着黄卫和马回连夜赶制出来的简图,用石灰在地上画出巨大的方形基础。
一队队士卒脱了甲胄,只穿着单衣或光着膀子,挥动铁锹、镐头,开始挖掘后方指定的取土区。
另一队人则推着独轮车、赶着牛车马车,将挖出的土方、石块源源不断运到画好的基础处。
号子声、车轮声、军官的吆喝声、土石倾倒的轰鸣声,响成一片,尘土飞扬。
按照黄卫的设计,土台底部要坚固宽阔,所以最下层先用大石块混合夯土夯实,形成稳固的地基,然后一层层向上垒土,每垒一层都要用夯具夯实,并且逐层向内收缩,形成阶梯状的稳固斜面。
这工程看似简单,实则要求极高。
土台必须承受数十门沉重火炮的后坐力,以及大量炮兵、弹药的重量,绝不能有坍塌之虞。
黄卫几乎整日泡在工地上,与工兵营的匠头们一起,反复检查土质、夯实的程度、边坡的坡度。
炮营的把总、老炮手们也都被召集过来,围着尚未成型的土台指指点点,讨论将来火炮如何拖拽上去,炮位如何布置,射击角度如何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