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特制的酒瓶,不妨就定为‘石吉工坊精制’系列,和咱们大宗外销的、普通内销的区分开。凡是参与这个系列的匠人,姓甚名谁,负责哪一块,出了多少力,都清清楚楚记档。”
周端语平缓,显出深思熟虑,“下官会以工坊的名义,正式上报总衙,详细说明这个项目对石吉瓷突破现有技艺、尝试高端定制的意义,恳请总衙,将来在评定匠人等级时,能将参与此项目的实际贡献,作为一个重要的考量。”
他转向陈到,语气更为郑重:“同时,也想请府尊和各位大人,若是日后向中枢呈报咱们天阳府产业联动的成果时,能否也代为说明情况?盼中枢在核定匠师、大匠师名额时,对石吉瓷、宿阳酒这样能成功提升价值、做出示范的产业,能稍稍多给几个机会。这样,名才算有了着落,匠人们往前奔才有真正的想头。”
提到传承,他看向凌园:“凌大人说的工序拆解,确实是解决顶尖匠人少、新人上手慢的好办法。但得先给老师傅们吃下定心丸。除了该有的奖励,下官可以在这里承诺,凡是在这个项目里肯用心教、带出合格徒弟的老师傅,他这门手艺的贡献和无私传授的心意,都会详细记录,作为他将来评更高匠师等级,甚至以后在工坊里担任技术教习的重要依据。得让老师傅们明白,把手艺传下去,不是折损自己,反而是拓宽了路子,让这门技艺活得更久,自己也受益。”
说到这儿,周管事语气变得更为审慎,他微微垂目,似乎斟酌着字句,声音也低了一些:“另外……下官还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或许……或许可以借着这个‘精选’系列的由头,由我们石吉工坊出面,在咱们天阳府其他也产瓷器的地方,稍稍摸排了解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都在听,才继续道:“看看有没有一些小规模的窑口或作坊,虽然做不了外销大宗,但或许在精细小件、特殊釉色上有些独到之处。若是条件合适,或许……能以协作或吸纳的方式,纳入一个更统一的体系里来管理。一来,有些老师傅或小家小业,故土难离,不愿背井离乡,但手艺是好的;二来,万一咱们石吉的窑口一时周转不开,或某些特殊工艺需要尝试,也能有个分担和互补。”
他这话说得很含蓄,点到即止。
毕竟,他的本职是管好石吉工坊,若把手伸到全府其他瓷器作坊,难免有越界之嫌。
但这提议背后,却暗含着一层意思:那些散布各地的私家小窑,或许技术更新更灵活,若能以石吉工坊为龙头整合起来,不仅能分担产能压力,或许还能碰撞出新的技艺火花,更是将天阳府的瓷器力量凝聚起来的好机会。
陈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周端最后这个提议,看似谨慎,却戳中了他作为知府更深一层的考量。
整合散落的地方小作坊,形成合力,正是他期望看到的产业格局。但他面上不露,只是微微颔,示意周端继续。
周管事见府尊没有不悦,反而似有鼓励,心下稍安,将话题拉回眼前:“当然,这都是后话,需从长计议。眼下最紧要的,是立刻把‘宿阳石吉精品攻坚’这件事做起来,做出成效。”
他语气转为务实:“下官提议,就成立一个攻坚会。定下实实在在的目标:三个月,良品率提到三成半;半年内,带出至少五个能顶关键岗位的中级匠人。试验要用的料、耗的工,两边的工坊可以先垫上,等见了收益再扣还。若是府尊准允,下官愿就此立下军令状。”
这番话,既考虑了技术破局,也照顾了人心激励,还隐约指向了更大的产业可能,条理清晰,责任分明,显示出周端作为六品主事的格局与担当。
县令听完,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转向陈到道:“府尊,周大人思虑周详,安排稳妥,如此这般,石吉方面的难处和劲头就都能顾上了,下官全力支持。”
陈到见众人意见趋于一致,周管事也拿出了切实的担当与清晰的步骤,心中已有定见。
暑气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他捋须点头,决断道:“好!既然思路已明,周大人也有此担当,此事就照这个方向去办。总的原则是,立足本府,自主攻坚;利益共享,名实相符;传承有序,根基才稳。”
他具体吩咐道:“就按周主事所议,成立攻坚会。相关的章程细则、激励办法,由凌园、唐明、孔亮协助两县十天内敲实。”
“至于向总衙呈报及请府衙协助争取匠师评定名额之事,”
陈看向孔亮,“孔亮,你协助草拟文书,待此事有了看得见的进展,由本府来斟酌呈递。”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周管事身上,语气深长,带着一种唯有上官对得力下属才有的期许与信任:“周大人最后提到的,关于摸排府内其他瓷器作坊、探寻协作可能的设想……很有见地。此事牵涉稍广,容后再细议。且攻坚会就在眼下,不妨先带着这个眼光去做,看看在攻关过程中,有无可能吸纳一些有特色、有活力的小型力量参与协作试点。一切以做成事、出精品、育新人为先。”
陈到环视堂内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王上把难题交给我们自己解,我们就得解出个样子来!这不只是为一个酒瓶,更是要蹚出一条在现有规矩下,能点燃匠人心火、打通技艺传承、联动产业血脉的新路!望诸君同心协力,为我天阳府开此新局!”
“谨遵府尊之命!”
赵辽、周管事及府衙众官皆肃然应诺。
堂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些,一阵穿堂风掠过,带来些许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