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方死了,这条最大的线,算是断了。
但云平那边,韩观、崔益、王迁、宋明等人都还活着,那就证明这些人知道的不会比卢方少,否则卢方只要还有希望就不会自尽。
次日,云平县衙。
后堂里弥漫着药味。
楚铁赤裸着上身,肩头和手臂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
周平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归宁行文,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卢方自尽了。”
周平将公文递给楚铁,“中枢命令,由洛天术大人暂摄修宁知州印务,陈漆将军暂管州兵,彻查卢方余党及州衙积弊。云平这边,令我们尽快稳定地方,恢复漆业生产,抚恤伤亡,并协助胡大人、盛大人清理涉案人员产业。”
楚铁接过公文,快看了一遍,哼了一声:“倒是便宜他了,死得这么干脆。”
周平叹了口气:“死了也好。真抓回来,对降臣身份的地方大员三司会审,影响太大。现在这样,中枢既能以此为由彻底清洗修宁,又能稍微安抚一下其他降臣。”
楚铁把公文放下,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接下来咱们有的忙了。王迁手下那些巡丁要甄别,涉案的漆园、商行要查封,伤亡将士和衙役狱卒的抚恤要放,还有那么多被抓的私兵、细作要审……胡大人和盛大人怕是还要在云平待上一阵子。”
“这些事都急不得。”
周平点头叹道,“还好盛大人和胡大人伤势无碍,现在已开始审讯韩观、宋明、齐富。韩观和宋明嘴硬,但齐富和私兵的一些小头目,已经开始吐口了。估计很快就能理清东牟这条线的运作方式和联络网。残周那边,崔益是块硬骨头,王迁倒是说了些,但层级不高,知道的核心秘密有限。”
周平接着道:“网已经破了,鱼也抓了不少,剩下的就是慢慢收线。咱们这边,当务之急是把春漆收了,不能再耽误农时。毛教谕这次立了大功,我跟他聊了聊,他对县学、教化很上心,我想是不是可以让他兼管一下劝农和安抚漆农的事?他读书人,说话比咱们好使。”
楚铁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毛季此次挺身而出,胆识可嘉,在本地士林和百姓中也攒下了名声。让他出面,正合适。我这就去跟他商量。”
正说着,门外传来毛季的声音:“周大人,楚大人,下官可以进来吗?”
“毛教谕,快请进!”
周平连忙起身。
毛季走了进来,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神也多了几分过去没有的沉稳和光亮。
他先看了看楚铁的伤势,关切了几句,然后对周平拱手道:“大人,方才收到修宁洛大人公文抄件,关于阵亡将士及本县伤亡衙役、民壮抚恤的初步章程下来了,还请大人过目定夺。另外,几个大漆园的坊主联名求见,想探听漆业工坊的事还有没有着落……”
周平和楚铁相视一笑。
看,千头万绪的事情,已经一件件堆了上来。
这个饱经创伤的边陲小县,终于要在一片血腥和混乱之后,开始艰难地走向复苏和重建了。
一个月后,五月底的归宁城天气还算温和宜人,工坊总衙门前的那面硕大告示墙,便被新糊的告示盖了个严严实实。
墨迹簇新,还带着点淡淡的墨臭。
墙根下,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有穿着体面绸衫的商人,有挽着袖子、身上还沾着木屑或铁锈的匠户,有伸长了脖子的闲汉,也有几个穿着各色号衣、显然是替主子来打探消息的小厮。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飞快地扫掠。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哪儿呢?写的啥?有没有咱们岩山?”
“别挤!踩着脚了!”
嘈杂声中,一个略识得几个字的中年人,眯着眼,高声念了起来:“奉王谕,工坊总衙奏定,批特许工坊试点五府及一州直管工坊,设东南临汀府,丝织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