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季闻言,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恍然,他摇了摇头,恳切道:“回大人,下官并未安排在高山村。下官安排人手传递消息,约定的是安宁村。”
他特意加重了“安宁村”
三个字。
周平心中一定。
他刚才故意说错地点,正是试探。若毛季顺水推舟承认,或是含糊其辞,那其言必伪。但毛季清晰地纠正了地点,神色坦然,细节吻合。
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厮杀声。
周平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毛季面前,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沉声道:“毛教谕,本官,信你。”
短短五个字,却让毛季身体猛地一颤,眼眶骤然红了,他撩起袍角,似乎想下拜,却被周平托住。
“时间紧迫,虚礼免了。”
周平扶起他,快问道,“你方才说,有些事再不做就晚了,可是指眼下危局?你有何策?”
毛季用力点头,抹了把眼角,急声道:“大人,县衙大牢尚有狱卒十人,皆是本地老实人家子弟,为的老黄头为人耿直,最恨贪赃枉法。三班衙役中,也有约十人,平日里对马、刘所为颇有微词,品性尚可,下官暗中观察已久,认为可以一用。若大人信得过,可立即调集这二十人,火驰援驿馆!只要这二十生力军加入,楚县丞那边压力必然大减。只要崔益还在我们手中,王迁等人便投鼠忌器,码头那边胡大人他们或许也能等到转机!”
二十人?周平心念电转。
二十个狱卒衙役,面对王迁那二十个很可能有备而来、甚至持有短弩的巡检司精锐,能有多大作用?
但正如毛季所说,这是生力军,是变数!至少能帮楚铁多撑一会儿!
而撑下去,就有希望。
他想起胡元之前隐约提过,已向青州港李提督求援,水师精锐,算算时间,也该快到了!
只要拖到水师到来!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平几乎熄灭的希望。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道:“好!就依你所言!我马上调人前往驿馆。”
毛季闻言,却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此事不妥!县尊乃一县之主,此刻云平内外交困,正需大人坐镇中枢,安抚人心,联络上下。岂可轻离衙署?且外面情势不明,万一有歹人趁乱冲击县衙,大人安危更是重中之重!调兵援驿之事,交给下官便是!下官与狱卒、衙役都还相熟,指挥起来也更便宜。”
周平看向毛季。只见这位平日看似文弱的教谕,此刻挺直了腰杆,脸上虽然还有紧张,但眼神里却透出一股罕见的坚毅和担当。
他说得对。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稳住县衙这个根基。若自己这个知县都乱了阵脚,甚至贸然离衙遇险,那云平就真的完了。
“毛教谕……”
周平声音有些干涩,“驿馆凶险,王迁等人很可能狗急跳墙……”
“大人!”
毛季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笑容,“下官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讲究的是个‘义’字。先前怯懦,已愧对良心。如今有机会弥补一二,便是刀山火海,也当去得!请大人下决断!”
周平转身回到书案,铺纸研墨,笔走龙蛇。
他将写好的手令重重盖上知县大印,双手递给毛季:“毛教谕,一切小心!以拖延固守为上,等待水师援军!楚县丞那边,就拜托你了!”
毛季双手接过手令,只觉得这薄薄一张纸重若千钧。
他郑重地躬身一礼:“下官,定不辱命!”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青色儒衫的下摆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周平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