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接话,低头抽出信纸。
信是陈佳亲笔,字迹端正清秀。
前面大半部分,讲的是新设的汉川安济院协助李章、李青源处理重伤兵员的情况。看着看着,严星楚刚刚放松些的心情,又渐渐沉了下去。
“长岭一战的重伤者,又有三百余人没能熬过去……高烧、伤口溃烂、脏腑受损……李青源大夫带着弟子们尽力了,但有些伤,实在……”
信里的字句平实,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目前安济院内尚有重伤者八百余,轻伤已愈、但留下残疾者一千二百余人。每日用药如流水,炭火、布帛消耗亦巨……”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严星楚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伤兵营里那些缠满绷带、在痛苦中呻吟或沉默的身影,看到李青源、陈佳和其他大夫、义工们忙碌疲惫的面容。
胜利的代价,如此赤裸而残酷。
他有些不忍再看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闷胀的郁气压下去,然后将信纸轻轻折起,放在桌上。
“老陶明天应该就能到归宁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洛青依说,“抚恤的章程和第一批银钱,他会亲自盯着,尽快下去。不能寒了活着的人的心,也不能让死了的人白死。”
洛青依一直静静看着他,此刻才轻声问:“就没有……其它的事了?”
严星楚怔了一下:“其它的事?你说的是在汉川修建忠烈祠的事?那个我已经让工曹去勘址了,图纸也在议。还是……阵亡将士子弟入学优待的条陈?那个张老和唐展在拟了。”
洛青依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桌上那封折起的信,重新展开,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再次递到他眼前,指尖点在最后几行字上:“陈佳在后面提到的,战死兄弟们遗孀的事,你怎么看?”
严星楚接过,就着灯光,仔细看向妻子所指之处。
那部分字数不多,陈佳写得似乎也有些犹豫:“……另有一事,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安济院中,有几位重伤不治的将士,临终前曾托付同乡或同袍,照看其家中妻儿。其中有二三人,竟是将妻儿直接托付给了尚未娶妻的年轻兄弟,嘱其‘接手家室,代为照料’。妾身初闻愕然,细思之下,又觉凄然。此等‘托妻献子’之情,固可见袍泽之谊深重,然则……于礼法,于人情,恐多有窒碍。妾身见识浅薄,唯觉此事关乎战后万千家庭伦常安定,不敢隐瞒,特此禀告,请娘娘察之。”
严星楚看完,眉头微微蹙起,抬眼看向洛青依:“既然有战死的兄弟把妻儿托付给了未娶妻的兄弟,这……从袍泽情义和实际照应来看,似乎是条出路?总比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强些。怎么了?你觉得不妥?”
洛青依在他对面坐下,神色认真起来:“星楚,我并非觉得‘托付’本身不对。乱世之中,生死难料,男人在外搏命,最放不下的就是家中妻小。能有个信得过的兄弟接手照顾,至少能让走的人闭上眼。这是好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但你想过没有?战死的兄弟,他的妻子会同意吗?她或许年纪尚轻,或许与亡夫感情深厚,突然被‘安排’给另一个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亡夫的兄弟,她心里是何滋味?是感恩,是认命,还是觉得屈辱?”
严星楚愣住了,他确实没从这个角度细想过。
在他的思维里,这更像是一种战时的、带有实用主义色彩的责任转移。
洛青依继续道:“还有那受到托付的兄弟。他是因为兄弟情义、不忍拒绝临终嘱托才同意的,还是真的对那位寡嫂心存爱慕,愿意和她过日子?若是前者,两人勉强凑在一起,同床异梦,日子能过好吗?若是后者……旁人又会怎么议论?会不会说他是早有觊觎,趁人之危?”
“另外,”
洛青依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清晰,“就算他们两个人都同意了,也愿意试着一起生活。但是,他们的家族呢?宗族里的老人会怎么看待这种“托妻献子”
?女方的娘家会不会觉得丢脸,阻止女儿再嫁?男方的父母会不会嫌弃儿媳是再嫁之身,还带着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