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万。”
吴砚卿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北面要防着武朔城,西面要防着红印和井口关,南边……现在又添了田进的涂州城。这十二万人,要撒胡椒面一样撒在这几处重镇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一口气派出三万?魏卿,万一这仗打输了,这三万人回不来,你让哀家拿什么守住西夏?拿什么……对列祖列宗交代?”
她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西夏的家底,经不起一场豪赌式的大败。
魏若白上前一步,殿内的凉气似乎都被他这一步带来的凝重冲散了些。
“太后,正因如此,此战才势在必行!如今是存亡之时,不可犹豫!鹰扬军若迅平定西南,整合了陈国的地盘和人力,下一个目标必是我西夏无疑。届时我们再想求援,也无援可求了!现在出兵,是与陈仲并肩作战,是主动出击,将战火挡在国门之外!若胜,不仅能重创鹰扬军,还能让陈仲欠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两国联盟稳固,共抗强敌,方有长久生机。若败——”
他吸了口气,目光扫过沉默的夏明伦,最后定定看着吴砚卿,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那至少,我们努力过了,挣扎过了!总比坐视陈国灭亡,然后独自面对磨利了爪牙的猛虎,要强!太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吴砚卿看着魏若白。
这个男人,今年四十三了,鬓角已见霜色,脸上已经有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她知道,魏若白对西夏的忠诚毋庸置疑,他的判断,在军事上往往是最清醒、最大胆的。可她是太后,她要权衡的,不止是军事。
“一万。”
吴砚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哀家只能给一万兵马。汉川城守军据报只有一万,陈仲出兵三万,加上我们的一万,四万对一万,兵力数倍于敌,足够了。”
魏若白几乎要脱口反驳,他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摇头道:“太后!用兵之道,从无不嫌兵多!汉川城城高池深,李章更善守城,用兵奇正难测。四万兵马,看似不少,但攻坚城,消耗必巨!万一战事迁延,鹰扬军其他部队来援,则危矣!至少需两万五千,方可保有一定余力,应对变数!”
一直没说话的夏明伦,忽然清了清嗓子。
他看了看母亲略显疲惫的侧脸,又瞥了一眼阶下据理力争、身形挺拔的魏若白,心里那根刺又隐隐作痛起来。
虽然他早已知道那些关于母后和魏若白的谣言是东夏细作的离间之计,虽然理智告诉他魏若白是国之干城,但那种微妙的、被侵犯了某种界限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让他不舒服的争论。
“母后,”
夏明伦开口,声音带着年轻人的清亮,却没什么温度,“魏大人是知兵的老将,既然他如此坚持,分析得也有道理……就依魏大人所言,两万吧。从安靖城调兵,让范成义去。早日议定,魏大人也好早些回关襄城去。”
他这话说得轻巧,仿佛只是决定派出去一支巡边队伍。
吴砚卿有些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夏明伦避开她的目光,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两万……吴砚卿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安靖城驻军四万,抽调两万,还剩二万守城,虽说有些吃紧,但北线暂无大战事,勉强还能支撑。
范成义是军中老人用兵稳重,倒是合适的人选。
两万,这个数字,朝会上那些文官吵嚷起来,她或许还能压得住。再多,就真的难了。
她看到魏若白嘴唇翕动,还想再争,终于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魏卿,”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两万。这是哀家的底线。你也知道,我们前前后后,以各种名目支援陈仲的粮草军械已不是小数,朝中反对的声音,哀家一直压着。两万,不能再多。”
魏若白看着御阶上的母子二人。
吴砚卿眼中有无奈,有决断,也有他熟悉的、那种属于统治者的疏离。
夏明伦则是一副事不关己、只想尽快了结的模样。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责任感和那一线战机带来的灼热驱散。
两万就两万吧。
总比没有强。
五万大军合攻汉川,只要陈仲那边不出岔子,范成义稳扎稳打,胜算依然不小。
他撩起袍角,郑重地跪下行礼,额头触地。
“臣……谢皇上隆恩,谢太后圣断!臣,必督促范成义,竭尽全力,以报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