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本事呀,我若有这个本事,今儿个躺在这的,就是我了。”
麝月说。
“呸!”
袭人呸了她一声,“头一遭见到把别人堵得满地找牙,还在这抢白话的,也就是你这个伶牙俐齿的、外头装憨的。”
袭人说着,又想起从前,眼睛一沉,闭了闭眼睛。
“还有,也不知道这样的年岁,能过多久。你呀,你有种就起来吧,别总个把别人当枪使。你那满脑子智慧,你索性去帮那宝玉,帮他管管人,也杀一杀鸳鸯的锐气,让鸳鸯也关心关心她自个,胡楞个跑这来剃头挑子一头热,跑到这给人当管家,再过几年,又没个孩子,像什么样子呢,又成了半个袭人,痴心一片,连累了半生,哎,我才不要做你们这样子的傻子。”
麝月说。
“傻吗?”
麝月好像听到袭人哆嗦了那两个字。
傻吗?麝月恍惚了。
这时候有小丫头,捧了个描金的托盘上来,上面是一个蓝色的暗纹巾布,上面俨然是几个丸药。
“这东西有用吗?”
麝月说。
“喂了我吧,我得吃药,管它有用没用的,图个心安,他们心安,我也安待些。”
袭人说着就要吃。
这麝月一看,不由怔住,龙眼大的丸药,说吃就吃,这可使得?麝月道:“这药,我带一粒走吧,左右我找人看看,该说不说,这东西有没有问题,我得关心着。”
麝月说。
“那剩下的,得喂我吧?”
袭人说着,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麝月,像一个非常可爱的顺毛的小动物。一瞬间,这个麝月觉得,这袭人可爱的紧。
“你倒是怪蠢的,他就是喂你毒药,你也吃。”
麝月说。
“他若是喂我毒药,我可不得吃吗?快给了我吧。”
袭人说着,拿过丸药来,就着水喝了。
麝月给这个袭人递杯子,袭人喝完水之后,麝月把那杯子放在一边。袭人吃完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眼里还吧嗒吧嗒流眼泪。
“这是什么虎狼之药,你吃的跟吃那辣子差不多。”
麝月说着,半眯着眼,“这药果真没毒?我才不信!”
这一瞬间,袭人都被这麝月逗笑了,“你拿走吧。你就拿走这个,你要是实在不行,我从我肚子里头掏出来丸药,你再验验。”
袭人说着,又躺下了,她现在实在是体力不支。袭人现在头都白了,真像一个老妪一样,面上还有很深的皱纹。哎,真是这毒中的真深,原来袭人多么水灵多么柔媚的一个女子啊。
“哎,我们都是福薄之人。”
袭人说,“其实我们都该宽厚些,冤冤相报,何时了呢。谁欠谁的,已然说不清楚了,若是有人讨我的命去,便给他吧。”
袭人说,“我现在看得开,再过几年,不,可能再过几天,我就没了,到时候再寻来解药,也无法了。”
袭人说着脸看向墙角,眼角吧嗒吧嗒的,顺着她的面庞滴下泪来。
哎,这麝月无非是想激一激这个袭人,想她有一些求生的意志,却没想到引得她这一段哀伤。
“哎,我万没想到的。可叹你想这么深。”
麝月说着,看着袭人的泪痕,很深。
麝月还从来没有想过死亡的问题,哪怕贾家抄家的时候,麝月也觉得无非是犯了错,贾府犯了错,犯了小错,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可如今看到袭人这一副老态龙钟,中了毒的样子,麝月是觉得这生老病死离自己很近,顿时脸上拉了下来。
“此乃我错。”
麝月说,“我不该在这时候还引你,哎,勾的你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