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铅笔被扔在桌角,旁边是一张被戳出好几个窟窿眼的草纸。
看见儿子进来,李秀梅满肚子的委屈彻底绷不住了。
“兵子啊,妈求你了,明儿我死活也不去了!这哪是写字,这简直就是上大刑!”
李秀梅吸溜着鼻子,眼眶通红,“那笔杆子比泥鳅还滑,我稍微一使劲,纸就破了;手腕子悬在半空,酸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我认不认字能怎么着!”
杨雯躲在门框后头,心疼地看着母亲,连大气都不敢出。
杨兵拖过一张板凳,在母亲面前坐下,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眼神透着坚决。
“妈,以前在乡下,您想怎么着都行,我由着您。”
杨兵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分量。
“但这里是四九城。我爸是钢铁厂副厂长,我是采购科科长,一双双眼睛全盯着咱们家。现在国家大力推行扫盲,您要是带头逃课当落后分子,那是拆我和我爸的台。”
李秀梅愣住了,揉着手腕的动作一顿。
“字难写,手腕疼,那就练。哪怕一天只认一个字,也得硬着头皮坐到那个教室里去。”
杨兵站起身,将那根铅笔重新塞进母亲手里,目光灼灼,“杨家的女人,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时间跳跃到一个月后。
李秀梅甩着酸痛至极的手腕,把那张盖着大红鲜章的扫盲合格证往八仙桌上一拍,整个人瘫进太师椅里。
“老天爷诶!这拿笔杆子,简直比去地里挑大粪还折腾人!”
李秀梅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看着右手虎口处被铅笔磨出的新茧,连连摇头,“那一笔一划的,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儿!好歹是熬出头了,可算是要了老娘的半条命!”
杨雯趴在桌沿,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脸崇拜地盯着那张纸片。
杨兵正端着搪瓷缸喝热水,眼角泛起笑意。
正歇着,院门外突兀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杨国富大步跨过门槛,原本宽厚的肩膀此刻紧紧绷着,脸色铁青得骇人,眼底布满血丝。
“老杨,这是遇上啥过不去的坎了?”
李秀梅脸上的笑意僵住,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
杨国富根本顾不上脱下工装,一屁股砸在长条木凳上,手搓了两把脸颊。
“厂里塌天了。”
杨国富嗓音嘶哑,“炼钢车间出了大事故。三个棒小伙子,当场人就没了。还有三个重伤被工友抬去了协和,其中一个,连腿都没保住。”
杨兵握着茶缸的手微微一顿。
三死三伤。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捅破天的大祸。
但这背后的水,怕是深不见底。
杨国富抬起头,目光钉在儿子脸上。
“兵子,这事儿彻底惊动了上面。明天一早,厂部领导班子召开紧急扩大会议。你这采购科的正科长躲不掉,必须到场旁听。带双耳朵去,管严你的嘴!”
次日清晨,红星钢铁厂,三楼大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