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春风卷着四九城的柳絮漫天乱飞。
陈书记月底就要光荣退休的通告已经贴在了宣传栏上。
整个四月,副厂长吴松阳和主管生产的李副厂长就像两只暗中角力的斗鸡,为了那把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厂长交椅,私底下不知道过了多少招。
夜幕降临,四合院正房的煤油灯芯爆出一团火花。
杨国富把军帽重重磕在八仙桌上,端起搪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凉水,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上面空降了一个新厂长,明天走马上任。”
杨国富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吴松阳和老李斗了一个多月,全竹篮打水一场空。”
正低头给步枪上着枪油的杨兵动作连停都没停,暗黄的灯光打在他那张与年纪极不相符的沉稳脸庞上。
这座钢铁厂里谁坐第一把交椅,对他而言不过是戏台上的过场。
“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
杨兵扯过一块破粗布,仔细擦拭着冰冷的枪管,语气漫不经心,“只要新来的别瞎点火,烧不到咱们的头上,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咱家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杨国富看着眼前这个处变不惊的儿子,喉结滚了滚,终究把后半句叹息咽回了肚子里。
次日清晨,钢铁厂大门前拉起了欢迎横幅。
厂领导班子悉数到场,站成一排。
吴松阳双手笼在袖口里,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李副厂长更是阴沉着脸,不停地踢着脚下的煤渣。
杨国富作为保卫科科长,站在队伍末尾,目光平视前方。
一辆军车在厂门口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车门推开,一只黑色皮鞋率先踏上煤渣地。
紧接着,一个三十出头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的男人大步走下车。
杨国富漫不经心扫过去的视线,在触及那张脸的瞬间,犹如被雷劈中。
他双手攥紧,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原本平静的脸庞瞬间被一层阴霾笼罩,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江庆扬。
这个化成灰他都认识的名字。
“同志们好。”
江庆扬环视四周,声音在空旷的厂区回荡,带着威压,“我是江庆扬,刚从部队退下来,组织上派我来担任刚铁厂的书记兼厂长。红星厂的大名,我在部队里就如雷贯耳,以后,咱们就是同在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了。”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接下来是走流程的自我介绍。
吴松阳和李副厂长勉强挤出笑脸,依次上前握手寒暄。
队伍一步步向前推进,直到只剩下末尾那个身影。
杨国富没有上前,更没有伸出手。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江庆扬,眼神锋利。
“保卫科科长,杨国富。”
江庆扬原本挂着得体笑容的脸庞一僵,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停顿住。
他看着眼前这张充满戾气的脸,眼底闪过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