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石匠的抉择
黎明前的雅典笼罩在一片深蓝的寂静中,只有最勤劳的面包师已经开始生火,零星的火光从作坊的缝隙中透出,像是沉睡巨人缓慢眨动的眼睛。德米特里没有回家。
他坐在自家工坊后院的石凳上,面前摆着半成品的大理石板——一块原本要雕刻成家庭祭坛的石头。凿子和锤子放在一旁,在渐亮的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女儿克莉西娅还在屋里睡觉,或者说,在药物作用下勉强安睡。她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每一口都带着肺病患者特有的、令人揪心的嘶哑。
昨天深夜从莱桑德罗斯家回来后,德米特里就坐在这里,盯着那块石头。五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腿已经麻木,手指冰冷,但思绪却像被搅拌的泥浆一样浑浊翻腾。
安提丰派来的医生昨天下午又来过,带来了新药——一种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要涂抹在克莉西娅的胸口。医生的话很专业,很平静:“这是从埃及进口的珍稀药材,安提丰大人特别调拨的。继续使用,病情会好转。”
但德米特里注意到医生的眼神,那种职业性的疏离下隐藏着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怜悯,更像是评估。他在评估药效,还是在评估控制的效果?
石匠的手指抚过冰凉的大理石表面。他熟悉石头,知道每种石材的脾气:大理石光滑但易碎,石灰岩粗糙但坚韧,花岗岩坚硬但难以雕琢。他也开始熟悉权力的运作方式——它像水一样,寻找每道裂缝,渗透,施加压力,直到岩石从内部崩解。
克莉西娅的咳嗽声从屋里传来,又是一阵剧烈的作。德米特里猛地站起,麻木的腿让他踉跄了一下。他冲进屋内,看到女儿在床上蜷缩,小小的身体因咳嗽而颤抖,脸憋得通红。
“没事,爸爸在这里。”
他轻拍她的背,声音是自己都惊讶的温柔。
咳声渐息,克莉西娅虚弱地睁开眼睛。“爸爸……你一直没睡?”
“我在想事情。”
德米特里帮她擦去额头的汗,“再睡一会儿,天还没亮。”
“我梦见妈妈了。”
女孩低声说,“她在河边洗衣服,水很清,我可以看到鱼……”
德米特里的喉咙紧。妻子在三年前死于难产,那时克莉西娅才七岁。从那以后,女儿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河边。”
他承诺,“真正的河边,不是梦里。”
克莉西娅点点头,闭上眼睛。德米特里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或者说,药物作用下的平静。
窗外,天色渐亮。工坊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邻居,是那种刻意控制的、训练有素的步伐。德米特里立刻警觉。
敲门声响起,三下,有节奏。不是德米特里认识的任何人的方式。
他小心地走到门前,从门缝向外看。两个陌生人站在门口,穿着普通的公民长袍,但站姿笔直,眼神锐利。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德米特里,石匠?”
敲门的人问。
“是我。”
“安提丰大人派我们来的。有些工作需要你的专业技能。”
德米特里犹豫了一下,打开门。两人迅进入,关上门。拿布包的人将包裹放在工作台上,解开。
里面是一块蜡板,上面刻着文字,还有几张羊皮纸。
“需要做什么?”
德米特里问。
“复制。”
第一个人说,声音平淡,“这块蜡板上的文字,需要刻到石头上。一模一样的字体,一模一样的间距。完成后,原来的蜡板要销毁。”
德米特里走近查看。蜡板上刻的是雅典法律条文的一段——关于公共基金管理和监督的部分。但当他仔细看时,现有几处微小的修改:一个数字变了,一个日期提前了,一个责任条款的措辞更模糊了。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