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娅按住他的肩膀,“我是祭司,我的声音有某种权威。而且……我有些话想说。”
她整理了一下长袍,向演讲台走去。人群为她让开一条通道。当她登上讲台时,清晨的阳光正好照亮她的脸。
“雅典的公民们。”
卡莉娅的声音清亮而平稳,“我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祭司卡莉娅。我不是政治家,不是演说家,我是一个治疗者。在神庙里,我见过从西西里归来的伤兵。我见过他们溃烂的伤口,听过他们断断续续的讲述,握住过他们临终前颤抖的手。”
她停顿,目光扫过人群。
“作为医者,我学到的第一课是:治疗要从诊断开始。而诊断需要勇气——勇气去看伤口有多深,去探究病因是什么。如果因为害怕疼痛就只包扎表面,伤口会在绷带下化脓,最终夺走生命。”
她指向莱桑德罗斯的方向:“这位诗人,还有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狄奥多罗斯、厄尔科斯、吕西马科斯以及四万西西里远征军——他们所做的,就是诊断。他们指出了雅典的伤口:腐败、背叛、对同胞生命的漠视。”
人群中响起低语。
“今天你们要决定的,不是要不要惩罚某些人,而是要不要治疗这个伤口。特别法庭不是报复的工具,是手术刀。手术会痛,会流血,但只有切除腐肉,身体才能愈合。”
卡莉娅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依然坚定:“我治疗过一位老人,他的腿上有个旧伤,一直没处理好。他告诉我:‘当初就是怕痛,只敷了点草药。现在整条腿都要保不住了。’雅典现在就像那条腿。我们可以继续敷草药,说些‘团结’、‘和平’的好听话。但腐肉还在,感染还在扩散。总有一天,整条腿——整个雅典——会坏死。”
她最后说:“我以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名义起誓:我说的是我亲眼所见、亲手所治的真相。投票给真相吧,即使它疼痛。因为谎言给的安宁,是死亡前的假寐。”
卡莉娅走下讲台时,许多人——尤其是右侧和中间的人群——在默默点头。她的言没有华丽辞藻,但朴素的力量打动了人心。
索福克勒斯看向左侧:“辩护方,谁将言?”
科农向身边一个人点头示意。那人不是科农自己,也不是安提丰,而是一个大家没想到的人:一位年迈的退役将军,在雅典颇有声望。
老将军步履蹒跚地走上讲台。他先向索福克勒斯行礼,然后转向人群。
“雅典的公民们,我是米隆,曾在马拉松为雅典而战,今年七十六岁。”
他的声音沙哑但有力,“我参加过十七场战役,身上有九处伤疤。我知道战争是什么,知道失败是什么,知道恐惧是什么。”
他停顿,目光扫过全场:“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科农,不是为了安提丰,是为了雅典。为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在敌人兵临城下时,不能把自己的将军绑起来。”
人群中爆一阵议论。
“斯巴达的舰队就在爱琴海游弋!”
老将军提高声音,“斯巴达的陆军就在阿提卡边境!而我们在这里争论该审判谁?该追究谁?这就像房子着火时,不忙着灭火,却在争论是谁打翻了油灯!”
这个比喻很有力。许多人露出思索的表情。
“我不是说贪污是对的。我不是说背叛可以原谅。”
老将军继续说,“我说的是时机!是轻重缓急!先救火,再追责。先保卫雅典,再清理内部。否则等斯巴达人打进来,我们连争论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指向右侧:“这些年轻人,有热情,有正义感,但缺乏经验。他们不懂:有时候,为了更大的善,必须容忍较小的恶。有时候,为了生存,必须做出艰难的选择。”
老将军最后说:“我请求你们:投票反对特别法庭。不是包庇罪犯,而是给雅典一个喘息的机会。等危机过去,等和平到来,我们再慢慢清算。但如果现在分裂,雅典可能等不到那一天。”
他下台时,左侧爆出热烈的掌声,中间也有许多人鼓掌。老将军的资历和战争经历给了他的言论很大分量。
索福克勒斯再次上台:“双方言完毕。按照程序,现在可以进行——”
“请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左侧后方传来。人群分开,安提丰缓缓走出。
他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