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笑着走的吗?”
她问,“最后的时候?”
莱桑德罗斯想起吕西马科斯闭上眼睛前的表情:疲惫、痛苦,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奇异的清明。
“他走得很平静。”
这是真话,至少有一部分是。
阿尔克梅涅点点头,小心地将石头放回皮袋,系紧袋口。然后她走向织机,从下面抽出一个橡木小匣子,打开锁。里面是几枚银币、一封用蜡封口的信,还有一卷细亚麻布。她解开布卷,露出一块绣着精美图案的织物——是婚礼头巾,上面用金线绣着阿佛洛狄忒和她的儿子厄洛斯。
“这个,”
她把头巾和皮袋放在一起,“本来应该由他亲手交给埃琳娜。现在……算了。”
她重新看向莱桑德罗斯,眼神变得直接而锐利:“告诉我真相。不是那些会在广场上说的漂亮话。他们是怎么败的?真的是因为叙拉古人太强,还是因为别的?”
这个问题让莱桑德罗斯猝不及防。他想起昨夜在神庙听到的只言片语——伤兵们在疼痛和谵妄中的咒骂:
“粮袋里一半是沙子……”
“船板早就朽了,一下水就裂……”
“将军们吵个不停,我们在泥地里等死……”
“我不知道,夫人。”
他最终选择谨慎,“我只是个诗人。”
“诗人应该比谁都看得清楚。”
阿尔克梅涅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吕西马科斯出前,我为他准备了行装。按照规定,公民要自备三天的口粮。我装了最好的大麦饼、橄榄、奶酪。但他回信说,根本不需要——城邦会统一供应。后来我听人说,那些供应的面粉里有虫子,腌鱼是臭的。”
莱桑德罗斯感到后背凉。他想起了自己接受颂歌委托时的情景:负责后勤的官员克里昂(并非那位著名的激进民主派领袖克里昂,而是同名的一位次要官员)爽快地支付了预付金,并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写,这可是雅典的荣耀时刻。”
荣耀需要用三十德拉克马来买吗?
“我会去打听的。”
他听见自己说。
“不是为了我。”
阿尔克梅涅摇头,“是为了所有母亲,所有妻子。为了下次再有年轻人出征时,他们不会因为背后有人偷窃而死在异乡。”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很轻:“现在,带我去见他吧。在他……还在的时候。”
去神庙的路上,阿尔克梅涅走得很稳,步子甚至比莱桑德罗斯还快。她不说话,只是偶尔调整一下肩上背着的布包——里面装着干净的衣服、一小罐蜂蜜,还有一块家里烤的面包。
“你不需要准备这些,”
莱桑德罗斯忍不住说,“神庙会……”
“神庙提供的是治疗。”
阿尔克梅涅打断他,“母亲提供的是告别。这是两回事。”
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庭院比昨夜安静了些。一些伤势较轻的伤兵被转移到了侧室,庭院里只剩下最严重的那些。呻吟声依旧,但更加微弱、断续。
卡莉娅正在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换药。她抬起头,看到莱桑德罗斯和身后的女人,瞬间明白了。她朝角落努了努嘴。
吕西马科斯的草垫还在那里。但他已经不在上面了。
草垫被卷了起来,旁边放着一个陶制水罐和一碗没动过的稀粥。一个年轻的祭司学徒正在用湿布擦拭地面。
阿尔克梅涅停下脚步。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向前。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什么时候?”
她问学徒,声音异常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