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莱桑德罗斯握住他伸出的手。那手烫得吓人。
“我收到你的诗了,”
吕西马科斯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在叙拉古城外……一个同伴大声念的。‘当你们的船划破爱奥尼亚海的泡沫’……我们笑得很开心。”
莱桑德罗斯说不出话。
“后来就不笑了。”
吕西马科斯闭上眼睛,“围城……饥饿……苍蝇……我的腿是在最后一次突围时没的。石头砸的,不是刀剑。很可笑吧?像被倒塌的墙压死的蚂蚁。”
“别说了,你需要休息。”
“不,我需要说。”
吕西马科斯睁开眼睛,那里面有某种急切的光,“因为你们在这里的人必须知道。我们不是英雄,莱桑德罗斯。我们是傻瓜。我们相信了那些演讲,相信了黄金和荣耀的承诺。但到了那里……只有泥浆、疾病和死亡。”
他咳嗽起来,卡莉娅连忙扶起他,喂了点水。
“我回来只想做一件事,”
吕西马科斯喘息着说,“告诉那个姑娘……埃琳娜……别等我。找个健全的人嫁了。还有……”
他摸索着胸口,掏出一个沾满污渍的小皮袋,“这个,给她。是我从叙拉古城外捡的……一块漂亮的石头……本来想……”
他的手垂了下去。
卡莉娅立刻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然后对莱桑德罗斯轻轻摇头:“他睡着了。烧太高,刚才可能是回光返照。”
莱桑德罗斯接过那个皮袋。很轻,里面确有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带着白色纹路,像星空。
“他活不过天亮。”
卡莉娅低声说,“这里大部分人,都活不过三天。”
“为什么送他们回来?为什么不让他在那边……”
“因为叙拉古人不要残疾奴隶。养着浪费粮食。”
卡莉娅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疲惫,“所以放了他们,或者说,抛弃了他们。商船主做这笔生意,每个伤兵收家属十个德拉克马——如果家属还付得起的话。”
莱桑德罗斯看着满屋子的伤者。月光从高窗洒进来,照在一张张年轻而残破的脸上。他突然理解了卡莉娅的话:如果雅典人看见这一幕,如果广场上那些哭泣的父母看见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什么——
革命会从今夜开始。
“帮我抬一下这个。”
卡莉娅指向另一个不停呻吟的伤员。莱桑德罗斯机械地照做,抬人、换绷带、倒夜壶。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疼痛和死亡的气味。
凌晨时分,最年轻的那个男孩死了。不会过十七岁,胸口有个没愈合的箭伤。他死时喊的是“妈妈”
。
卡莉娅合上他的眼睛,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盖住他的脸。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神庙角落的水盆边,用力洗手,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红。
“你在德尔斐没见过这些吗?”
莱桑德罗斯问。
“德尔斐的神谕让人死得比较干净。”
卡莉娅没有回头,“通常是毒药,或者跳下悬崖。不像这样……缓慢地腐烂。”
她终于转身,脸上有水珠,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你会把今晚写进诗里吗?”
“我不会再写颂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