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桑德罗斯把水倒进陶缸,“等官方信使吧。”
但官方信使始终没来。
入夜后,谣言如瘟疫般扩散。有人说看见传令官进了将军们的宅邸;有人说五百人会议通宵召开;还有人说,港口已经戒严,不许任何船只离开,怕消息传到盟邦引叛乱。
莱桑德罗斯回到二楼工作室。油灯下,那卷未完成的颂歌在嘲笑他。他盯着那些华丽的词句:“如同宙斯的雷霆”
、“雅典娜的智慧指引航路”
、“胜利的桂冠已在橄榄枝间闪烁”
。
他抓起卷轴,想把它撕碎。
但手指停在半空。
取而代之的,他翻开了一本新的空白册子。在页,他写下:
雅典的第七个夏天,远征西西里的舰队覆灭的消息传来。
我在创作一永远不会被吟唱的颂歌。
以下是关于这个黄昏的记录——
笔尖开始移动,不再是诗歌的韵律,而是平实的、近乎冷酷的记述:
傍晚时分,我去了广场。大约三千人聚集在那里,沉默得可怕。没有人演讲,没有人呼喊。我们像等待判决的囚徒。
一个老人在我身边低声说:“我的两个儿子都在那边。”
他没有哭,只是反复摸着无名指上褪色的铜戒指。
月亮升起时,执政官终于出现。他没有站上演讲台,只是站在台阶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公民们,我们收到了尼西阿斯将军最后的信件。”
广场静得能听见远处卫城山上的虫鸣。
“远征军,”
执政官顿了顿,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个诅咒,“已不复存在。”
他没有用“失败”
,没有用“撤退”
。不复存在。
有人开始啜泣。那声音起初被压抑着,随后像堤坝裂开,蔓延成一片。男人也在哭,用拳头堵着嘴,肩膀颤抖。
执政官继续念信件的摘要——被围困、突围失败、最后一次海战、投降条件……数字被念出来:四万出征者,不到七千人生还,且均为奴隶。
这时人群中爆出一声尖叫:“骗子!你们这些派我儿子去死的骗子!”
骚动开始了。有人朝执政官扔石头,卫兵上前阻拦。咒骂声、哭喊声、推搡声混成一片。我被人群裹挟着,闻到了汗味、灰尘味,还有恐惧的味道——那是一种金属般的腥气。
我挤出来时,袍子被扯破了。回家的路上,我看见有人在砸那些主战派政治家的房子外墙。用石头砸,用火把烧。阴影在墙上跳动,像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的舞蹈。
而我,在想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我认识一个叫吕西马科斯的青年,他出征前找我帮他写情诗给一个姑娘。他说等回来就娶她。他有一头红,在阳光下像燃烧的铜。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更不知道,如果我完成了那颂歌,当着他的母亲吟唱时,该如何面对她的眼睛。
莱桑德罗斯停下笔,手指因用力而白。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窗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齐的、有节奏的步伐。他推开木窗,看见一队重装步兵正从街口经过,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宵禁提前了,或者说,戒严开始了。
他看向桌角那卷颂歌。缓缓地,他把它展开,平铺在桌上。然后拿起墨水瓶,将浓黑的墨水缓缓倾倒在那些华丽的诗句上。
“如同宙斯的雷霆”
被黑色吞没。
“雅典娜的智慧”
消失在污渍中。
“胜利的桂冠”
化为一片混沌。
墨水浸透纸莎草,滴落在地板上。
这时,楼下传来敲门声。很轻,但有节奏:三下,停顿,再两下。
莱桑德罗斯怔了怔。这个敲法,他只认识一个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