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英眼底倏然一亮,蓦地闪至二人身前,急声追问:“你是说只要命中会相逢,命海之中就会相逢?”
“不是会相逢,是,注定相逢。”
朱慕纠正道,吃力地掀起眼帘,“命运……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无穷变化中,恒定之物寥寥无几……凡己身所择,多半时过境易,唯不由己之事,避无可避……”
“譬如说?”
“譬如说父母亲人。”
齐乐天轻飘飘掠过来,若有所思地接上话头,“倘若将各人之命视作流水,血缘纽带,当是最难改的‘注定’。”
然而那又如何?此地可找不到宋大公子的亲人。身为传承最为久远的仙门之一,为了不染因果尘埃,三清宋氏家规森严,子嗣历来稀少,个个都是掐着天时地利精打细算的,宁缺毋滥,代价便是人丁凋零,眼看着都快没人了,宋渡雪今日再夭折,宋氏怕是真要绝后。
在场元婴对此都心里门清,沉默不语间,各有各的琢磨,朱英却只顾追问:“除了亲人,还有没有别的注定?凡不由己便可以?那我呢?我可不可以?”
齐乐天还当她是病急乱投医,好言规劝:“小友,注定二字于命数重逾千钧,你待大公子再有心,也算不得……”
“算,我与他的相逢便是不由己,在他出生前便定好了。”
朱英毫不犹豫道,“我们有婚约,我是他的未婚妻。”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不止齐乐天,就连弄玉仙子都面露错愕之色,闻者莫不大吃一惊,纷纷侧目,或惊疑或恍然,各色纷杂目光霎时交织,将她网在了中央。
都知宋家人择偶比渡劫还慎重,宋大公子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出生前便定好的婚约?你又是什么来头?
“算,但,不坚牢。”
朱慕肃然道,“须臾之间,就会分离。”
朱英却如释重负,深吸一口气,垂眸喃喃:“够了。只要有一回,便够了。”
“不够……也得够。”
朱慕定定地望着她,“朱英,你必须去。他可以死,可以魂归天际,但不能是……生魂出窍。他的魂里,还有一颗种子。”
宛如遭了当头棒喝,朱英瞳孔骤缩,纷乱如麻的思绪霎时一清——心魔种无形无象无自我,宛如镜中虚影,无法脱离魂魄存在,因此只要宋渡雪仍是个弱小凡人,寄生也无异于囚禁。然而到了天上,星辰海联通太虚境,界内灵知汇聚,彼此交融,并无隔阂,只要夺取宋渡雪的意识主宰,心魔便能鸠占鹊巢,肆意攫取扩张,简直像掉进米缸的耗子,遍地都是食粮!
难怪、难怪,是那魔种故意要将他留下!
齐乐天“咦”
了一声,费解地发问:“魂里有种子?何物的种子?”
“……”
朱英咬紧了牙关,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挤出三字:“心,魔,种。”
“心魔?可大公子不是……”
齐乐天话音未落,脑中骤然闪过一个骇人听闻的念头,登时变了脸色。
“等等、莫非是那个心魔种?!”
始终在旁沉默的妊熙亦大惊失色,脱口惊呼:“什么?!”
听见周遭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严越扭头道:“什么?”
半晌没等到人回答,又问了一遍:“什么心魔种?”
“魔神之战里横空出世的邪物,你不知道?专克修士道心,一旦入体,就连大乘都难逃其害!”
妊熙语速飞快道,脸色极难看地盯着宋渡雪:“那东西不是早就被诛灭了么?怎么会在他体内?”
“是我。”
朱英环顾一圈,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开口,声调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是我贸然闯下大祸,他替我挡了,才染上那肮脏邪物。不论是放出魔种还是引出祸端,皆我一人之过,他只是无辜受害。”
齐乐天哑然片刻,抬手扶额:“小友,眼下先别计较是谁之过,心魔种若遗失于此,不日恐成滔天大患。”
星辰海乃魂灵之源,世间一切生灵精魄皆从此处萌发,亦向此处归返,真叫心魔种在其中生根发芽,谁知它不会侵蚀本源、遗害万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必须在心魔失控前将他找回。”
一道人影越众而出,也不废话,拂袖挥出道流光:“金距白斗,拿去,可困魂摄魄,助你降服魔种。”
那法器碗钵大小,形如一只昂首啼鸣的雄鸡,眼窝内两颗紫磨金的灵石炯炯有神,迸射出凛然精光,犹如破晓之天白,无需细察便知品阶不低。
朱英怔了怔,收下了,郑重其事地俯首一拜:“多谢前辈。”
先前已把话说得够明白,没人信她还能活着回来,把法器给她,是做好了有去无回的打算。
宫云飞神色严峻,直言道:“不必,此物与你,是为大局。魔种绝不能留在星辰海,此地只有你与宋大公子有那一线机缘,务必将他寻回。”
“且慢,宫道友这件法宝烈性太甚,凡人生魂纳入其中,少不了受折磨,朱小道友待大公子情深义重,怎舍得叫他受苦?”
一名玄机门人一面说着,一面翻掌亮出一丸莹润露珠,那宝物通体剔透,表面却凹凸起伏,仔细分辨下,竟浑似蜷缩于母腹的胎儿之状。
“某昔年偶得一枚化生莲子,性温润,可养魂,小道友寻得大公子后,可以此物护他免受惊扰。”
齐乐天也在这时候悠悠道:“说起来,我忽然记起,曾在翻阅杂书时见过一道符咒,可在肉身与魂魄间系上牵连,指引远游之魂归返于窍,即便未及元婴也不至于立时迷失,或能派上用场。”
面对朱英猛然瞪大的双眼,他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往郎丰泖处一瞟:“今夜连番变故,桩桩件件都出乎意料,竟将此事忘了个干净,咳咳……惭愧,惭愧。”
涉及天下苍生,众人再无法置身事外,纷纷慷慨解囊,可惜于此境况下,法宝与丹药效力始终有限,最后唯一能指望的,仍然只有两人那由一纸婚约相牵的微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