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亦在其间,却仍旧懒洋洋地躺着,只换了个姿势,仰面朝天徐徐道:“静变大抵如此,犹缺半壁动变。”
说罢,思忖片刻,凌虚一拂,漫天错杂的细线竟依方位径自分层,各循其轨,随即秩序井然地转动了起来!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道不同,其殊焉,一道之亦非恒常,时疾时徐,或离或合,是故变中生变,每时每刻靡有同者。此乃无穷之三。”
朱慕惊得目瞪口呆,悚然觉那动向看似纷乱无章,实则竟然暗合天轨,与此刻正当空的星汉遥相连通,浑然一体——不,应当说那本来就是摹刻星辰而化的棋盘,星子才是真正的棋子!
“以数算者不能穷其变,所见弥远,所知弥少,倒不若退而守真,免教光阴虚掷。”
男子不知何时已翻身坐起,盘膝倚石,悠然问:“子欲求之尽,今尚在否?”
朱慕闻言,艰难地从万化天机中抽回视线,默默垂眸思索良久,终于定下心神,极缓慢地点了一个头。
男子眉梢微动,似有意外之色:“何以求?”
“万变无穷,则求一变,一变有万变,则求一变之一变,时移变异,则每刻求其新。”
朱慕一丝不苟地回答,尽管冷汗涔涔,气息滞涩,却并无半分迟疑。
“我身有尽,而解无穷,则我身尽处,即所求尽处。”
“宁可此生受困,永无解脱?”
“受困?”
朱慕面露疑惑,“受何物所困?”
男子并指虚虚一点,隔空落在他心口处:“求者,囚也。笼中蚁欲窥笼外天,靡届靡究,不自量力,画地为牢。”
朱慕却不以为然,认真反驳:“心之所求,谈何受困?我却觉得是自由。”
男子失笑,终于懒懒掀开了眼帘。只见一双空色瞳仁明澈如洗,仿若破晓之天白,半开半阖间尽是倦意,却教满天星子黯淡失色,慨然喟叹:“痴儿。”
话音微顿,无可奈何:“罢了,虽非我辈,也难得痴绝至此,便将此方棋枰借予你。下回来搅我清梦,莫要再连一子都赢不得,太不尽兴。”
朱慕望见那双独属于天心通明的眸子,惊骇交加,来不及细想前因后果便脱口而出:“扶摇老祖?!”
扶摇子漫不经心地点了个头,眼皮又已合上了,抬掌向内一拢,经天纬地的无穷星轨刹那收至掌心,凝作一团拳头大小的光晕,亿万星子尽纳其间,天地骤然沉入寂暗,独剩这一丸光亮,璀璨惊心。
朱慕看得两眼直,喃喃道:“这莫非……穷观枰?”
传闻扶摇老祖有一至宝,方寸之间揽尽诸天奥秘,可从中窥见生前身后无尽玄机,昔年无极宫名动天下的大衍周天阵便是仿造其设成。
可穷观枰不是已经毁了么?千年前就被其主亲手砸碎,彻底断了世人洞察万世的妄念,为何又……
“不过区区一枰耳。”
扶摇子淡然道,“枰乃死物,棋局变化,在乎棋子。此物为君所遗乎?”
一点萤火微光倏然浮现,好似能将人目光都吸进去,正是那枚破了封印的劫尘!
有此为引,朱慕仿佛大梦初醒,霎时记起了前尘旧事,猛地瞪大眼睛:“这是?!等等,您、我、这……这是什么地方?”
话音方落,周遭世界恍若一卷被撕裂的画帛,轰然崩塌,而扶摇子缄口不言,掌心穷观枰凌空而起,竟直接“吞”
掉了那枚劫尘,随即急剧坍缩,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朱慕飞去!
“依你如今修为难承其重,我已设下封印,可循序而解。此后机缘造化,便全在你一身了。”
朱慕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神魂巨震,一阵天旋地转间,眼前连冒金星,不由得埋头扶额,眉心灼痛处,一道浅金竖纹悄然浮现,又旋即隐没无踪,再睁眼时,棋案青石由在,人迹却已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