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不是还活着。
但她知道,这个女人需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还能撑下去”
的理由。
第一个人走了之后,第二个、第三个慢慢围了过来。
有人问庄稼明年还能不能种,有人问逃到北边安不安全,有人只是站在摊前不说话,好像光是看着卦摊上整整齐齐的签筒和纸笔,就能从这兵荒马乱里偷到片刻安宁。
沈清一个一个地接,语气不急不慢,签词说得既有卦门弟子的派头,又掺着三分烟火气。
“这签主‘明夷在上’,冬藏春,今年过冬虽苦,但明年开春雨水足,庄稼能补回来。”
“北边走大路别走小路,小路有散兵。带够干粮和水,投官道驿站最安全。”
“你这孩子没病,就是吓着了,夜里让他睡你边上,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沈清说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太颤颤巍巍挤到摊前,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硬塞到她手里:“先生是个好人,出门在外不能饿着。”
沈清推拒不过,把鸡蛋收进袋子里,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想起在松州帮王大娘修灶台时也收过一篮鸡蛋,那时她灰头土脸跑回摊上,顾沉看着她头顶的稻草笑出了声。
好远了……但也没那么远。
日头偏西的时候,沈清收了摊子。
她从袋里掏出记事本,翻到空白页,写了几行字:
【前线方位情报收集——临泽段】
据难民口述:叛军主力在甘水河以南,最近一次交火在半月前。官军驻扎在甘水河北岸,粮道从清远驿接入。。。。。。
她一边整理一边想,如果这些信息能送到顾沉手里,前线的补给线也许能更安全一些。
她不是武将,不会打仗,不会骑马,连剑都拿不稳。
但她会算。
她会收集数据、会统计规律、会用概率推演出最安全的补给路线和最可能被截粮的关卡。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沈清把记事本揣回怀里,和那封信贴在一起。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牵起那头灰毛驴,继续往南走。
身后有个孩子追出来喊:“沈先生,您明天还来吗?”
沈清回头笑了笑,挥了挥手。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在哪里。
但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晚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某种干燥的、遥远的热意,像是前线烧不尽的烽火余温。
沈清牵着驴,踩着自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进那片昏黄的暮色里。
她走得不快,却很稳。
像三年前翻出清德庵的墙、踩着月光走下山去吃第一碗肉丝面时一样。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统计学博士不肯认命的脑子,和一副饿得绿的眼睛。
现在她也什么都没有。
只多了一封信、一块令牌、一本写满卦辞的破册子,和一颗被那个大傻子捂热过的、再也凉不下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