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婴第一次立在罗马城郊的山坡上时,夜风裹挟着第伯河的湿气扑面而来。他身后是数百名身着罗马式短袍的下属,人人手中捧着蜡板,口中念念有词,那是拉丁语的日常会话。
“将军,咱们真要学这蛮邦文字?”
副将蛊逢凑上来,一脸苦相,“他们说,这弯弯曲曲的符号比蝌蚪还难认。”
灌婴收回望向东北方向的视线,那是迦太基的方向。
他笑了笑:“还记得小君在我们临行前怎么说的?”
蛊逢立刻挺直腰背:“‘入乡问俗,入国问禁,下水问渔。’”
“不止。”
灌婴转身,看着这些跟随自己跨海西征的锐士,“殿下说,要拿下这片土地,先得让这片土地认我们作自己人。罗马人凭什么纵横地中海?就凭他们能让被征服的人穿上罗马的袍子,说罗马的话,最后忘了自己是谁。”
他拍了拍副将的肩:“咱们今日学的每一个词,来日都是插在敌人心口的刀。”
数日之后,罗马元老院的议事厅外,多了一名售卖东方丝绸的商人,奚涓,他的母亲是织户,教过他天平和算筹。
元老们从他手中购丝时,他总能不经意地提起:“听闻迦太基人最近在撒丁岛高价收购羊毛?”
消息从港口传来,辗转落入元老耳中,无人知晓这消息其实昨夜刚被奚涓用密语写在蜡板上,天亮前已送出城去。
数月之后,罗马军团的辎重队里,多了几个精于计算的东方人。为首者名薛欧,曾管过三年粮草。如今他管着三个罗马军团的麦面与咸肉,每一车物资进出,经他之手,必多誊抄一份送往城外某个小院。
罗马军官只当他勤勉,却不知他笔下的数字,正在勾勒另一张图——哪条路运粮最快,哪个渡口常遭袭击,哪座仓库储备空虚。这些消息隔日便化作信鸽脚上的小卷,飞向灌婴将军的营帐。
半年之后,一位来自“东方某国”
的年轻人,因精通医术,成了执政官弗拉米尼乌斯家的座上宾。她自称姓秦名缓,祖上行医,随身带一套银针,几包草药。执政官夫人头痛月余,罗马医师束手,秦缓三针下去,痛楚立消。自此,执政官府邸的门向她敞开。
秦缓诊脉时从不问军政,只在闲谈间偶尔提及:“大人面色红润,只是近日思虑过重,可是前线战事吃紧?”
执政官叹一口气,说几句西西里的战况,他便点头倾听,适时递上一杯安神的热汤。
那些话,执政官说过便忘,秦缓却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某个军团即将开赴某地,某位将军与元老院生了嫌隙,某批军资尚未到位。夜深人静,这些信息便化作蝇头小字,封入蜡丸。
一年之后,秦缓已在执政官家中站稳脚跟。她治好了执政官幼子的热病,又为元老院几位要员的家人诊过脉。每逢罗马贵族宴饮,席间常有她的身影。
她不饮酒,不妄言,只是含笑端坐,听那些微醺的权贵高谈阔论。谁与谁结了同盟,谁对谁心怀不满,谁主张增兵海上,谁坚持固守陆路。这些碎片落入她耳中,拼凑起来,便是罗马决策层的每一丝动向。
两年后的一个深夜,执政官紧急召秦缓入府。弗拉米尼乌斯面色灰败,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我有一疾,非药石可医,元老院明日将议增兵西西里之事,主战与主和者势均力敌。我若投票主战,则得罪主和派;若主和,又恐战事失利。先生见多识广,可有教我?”
秦缓垂眸片刻,缓缓开口:“大人之疾,不在战和,而在人心。大人可知,为何主战派中,科尔涅利乌斯近日忽然沉默?”
执政官一愣。
秦缓道:“因他在撒丁岛的商船刚被迦太基人扣下,他嘴上不言,心中已恨迦太基入骨。大人明日只需提及此事,主战派自会多他一票。”
执政官怔怔看着他,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您真乃神人也。”
秦缓谦然一笑:“不过医者,望闻问切而已。”
次日,元老院以微弱多数通过增兵议案。消息传到灌婴营中,他正在地图上标注罗马军团的集结路线。
听罢禀报,他提笔在给赵覆舟的信上加了一句:“殿下,罗马之肺腑,已在我等掌中。待其与迦太基两败俱伤,便是我等收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