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三年后的回信
远远望见城墙时,她站在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久久没有动。城墙是砖石砌的,很高,很厚,看得出当年的气派。可走近了才看清,墙砖缝里长满了野草,垛口塌了好几处,也没人修补。城门开着,进出的人稀稀落落,守城的士兵歪歪斜斜地站着,长矛拄在地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瞌睡。
她随着几个背筐的农人进了城,没人拦她。
城里比城外热闹些。
街道两旁有商铺,卖布匹的,卖香料的,卖铜器的,卖吃食的。可那些商铺大多门庭冷落,店主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见了人也不招呼。偶尔有象队经过,象背上披着彩缎,象奴坐在上头,吆喝着让行人让路。可那些彩缎已经旧了,褪了色,沾着灰尘,看上去落魄得很。
她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住处,是一户人家空出来的偏院。主人是个寡居的老妇人,满头白发,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果子,话很少,收下钱便带她去看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矮几,一盏油灯。矮几上摆着一只陶罐,罐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老妇人指了指陶罐,用生硬的话说:“刚摘的。”
赵晦生愣了愣,点点头:“多谢。”
老妇人摆摆手,转身走了。
夜里,她坐在矮几前,望着那几枝野花,许久没有动。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花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厉害。她摸出怀里的木匣,打开,那枚磁勺静静地躺着,勺柄指着南——指着她身后的方向,指着那个会画地图的孩子所在的方向。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马蹄声,呵斥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喊。她倏地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侧耳细听。声音是从城东传来的,像是有人在抓捕什么,又像是在驱赶什么。喧哗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她回到矮几前,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的手又碰了碰怀里的木匣。
这就是赵覆舟画过的地方,这就是她走了数月、走了几千里路才抵达的地方。可她没有心思去看那些陌生的山川河流,没有心思去听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鸟叫虫鸣。
她只是在想,天亮之后,该怎么在这座看似繁华、实则处处透着危险的王城里,活下去。
天亮之后,赵晦生出门去买吃食。
巷口有个老妪在卖饼,竹篮上盖着粗布,饼还冒着热气。她问价钱,老妪比划着说了,她听懂了两个字,摸出铜钱递过去。老妪多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口音奇怪,却没多问。
得先彻底学会这儿的话。
她这么想着,往回走。路上又碰见那老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菜。她走过去,挨着蹲下,帮着一块儿择。老妇人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择完了那筐青菜。临起身,老妇人忽然开口,指着菜一样一样说名字。她跟着念,念得别扭,老妇人听了,嘴角扯了扯,像是笑。
往后她就日日如此。
白日里帮人干活,换一口吃食,换几句话。夜里回到偏院,把白天听来的词句记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老妇人有时会过来坐坐,端一碗热汤,或是拿几块腌萝卜,话还是少,可她的名字,老妇人已经叫得顺口了。
没多久,她的话已经说得像个在这城里住了几年的人。
她又在一家卖香料的铺子里找了份活计,帮着理货记账。铺子里来往的人多,她一边理货一边听,听他们抱怨赋税太重,听他们议论哪家贵族又被抄了家,听他们悄悄说王上的病只怕拖不了多久,几位王子斗得厉害。
她听着,记着,脸上不动声色。
夜里回到偏院,她把听到的消息在心里过一遍,像拼一幅地图,一块一块拼出这座王城的脉络。
又过了一年,她辞了香料铺的活,自己租了间小铺面,卖从各处收来的杂货。铺子不大,可位置好,在城中最热闹的街市上。来来往往的人多,消息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