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传话的小吏只是礼貌地微笑着,那笑容平常,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一种“你不去也得去”
的笃定。
果然,第二天卯时,两个年轻力壮的学子就“搀扶”
着他来到了操练场。
现在,他已经学会自己走过去了。
晨练结束后,淳于越拖着微微发颤的双腿回到住处,简单洗漱,然后赶往学堂。他的课程从辰时开始,一直持续到午时。
“先生,‘克己复礼为仁’,若礼法已变,当复何礼?”
“先生,荀子言‘性恶’,孟子言‘性善’,孰是孰非?若人性本恶,礼法教化何以可能?”
“先生。。。。。。”
淳于越常常被问得额头冒汗,有些问题刁钻得很,更有些他甚至从未深思过。但看着那一张张求知若渴的脸,他又说不出“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讨论”
之类敷衍的话。
午膳过后是劳作时间。
这是淳于越最抵触的安排,他是读书人,是曾经的博士,怎么能够像农夫一样下地干活、像役夫一样修路筑堤?
第一次拿起锄头时,他的手都在发抖,气的,也是累的。锄柄磨破了掌心的皮,血珠渗出来,疼得他龇牙咧嘴。旁边劳作的学生们却若无其事,甚至还有人笑着对他说:“先生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淳于越当时心想,老夫能熬过今天就不错了。
但他熬过来了,就像张垣一样。
不仅熬过了今天,还熬过了明天、后天,以及之后的许多天。手上的伤口结了痂又磨破,破了又结,最后竟长出厚厚的茧子。他望着自己的手掌,恍惚间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
一个博士的手,怎么会粗糙成这样?
然而奇怪的是,手掌变粗糙了,身体却似乎轻松了许多。以前每到换季必犯的咳疾今年没来,夜里睡觉也不再需要汤婆子暖脚。他甚至能一口气从学堂走到修路的工地,中途不用停下来喘气。
傍晚,淳于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简单用过晚膳,便开始批改学生的课业。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事。
咸阳的学生交上来的文章,多半是引经据典、辞藻华丽,他扫一眼就能给出评语。但这里的学子,写的文章五花八门。
有人引经据典却不甚准确,有人朴实无华却见解独到,还有人居然用白话写,说什么“这样更清楚”
。
戚懿居然还鼓励这种做法。
“文章的目的是表达思想,”
戚懿说这也是赵覆舟的意思,“形式可以多样,不必拘泥。”
淳于越当时想反驳,但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说起。因为那些用白话写的文章,确实把问题说得很明白,有些观点甚至让他眼前一亮。
于是他的批改越来越费时。
不仅要指出知识性错误,还要琢磨这些朴素表达背后的思想,有时甚至要查书验证某个观点是否有依据。等他改完最后一份作业,往往已是夜深。
奇怪的是,以前在咸阳,他熬夜读书到三更是常事,第二天必定精神萎靡。但在这里,同样熬夜,头一沾枕就睡着了,连梦都很少做,第二天鸡鸣时又能醒来。
今日走西船直播结束,刚好赶上郡中组织集体体检。
负责体检的医者是个年轻人,她给淳于越把了脉,又让他张口伸舌,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最后露出惊讶的神色。
“您这身体比半年前好多了。”
医者说,“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足,比许多年轻人还强健。”
淳于越愣了愣:“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