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尚小的赵覆舟穿一身素净衣裳,眉眼还带着孩童的圆钝,步子却迈得很稳,不东张西望,也不往后缩。
吕雉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赵覆舟点点头,便跟着她一路走进这满堂残酒的厅中来。
吕公愣了一下。
他问:“怎么把旁人带来了?我差人先把。。。。。。”
先把赵覆舟送回去。
“不必了。”
吕雉的声音不高,却把他的话截断了。
她牵着赵覆舟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让赵覆舟在自己身侧站定,这才抬眼看着父亲。
“她在我心里,早与亲妹妹无异。”
吕雉说,“父亲有话要说,她听得。”
吕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这女儿自幼便有主见,定了的事从不更改。他不再争,只把目光移向刘邦。
吕公吸了一口气,把先前说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
吕雉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她没出声,甚至没动,只是那样站着。可她的眼睛倏地暗了下去,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她没有看刘邦,她看着她的父亲。
只有赵覆舟还在看吕雉,看见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抓紧了袖口。
满堂静得只剩烛火爆花的细响。
“吕公。”
赵覆舟打破了这份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
“你若是觉得他生得贵相,”
她说,“为什么不自己给他做箕帚妾?”
吕公僵住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整张脸都涨红了,是气血上涌、急怒攻心的红。他的胡子,那把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颇有隐士风范的胡子,此刻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翘一翘地抖动,像被风吹乱的芦花。
“你、你——”
吕公指着赵覆舟,指尖颤了又颤,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吕雉看着他,那握紧袖口的手指松开了。
她没有笑出声,甚至没有弯起嘴角,只是那双暗下去的眼睛突然明亮了起来。
她偏过头,眼里好像只有这个站出来为她说话的小小少年。
赵覆舟没有看她,她还等着吕公回答自己的问题。脸上是那种孩童问“为什么天是蓝的”
时的认真神情,好像真的天真懵懂一样。
吕媪先没忍住。
她原是怒的,那股怒意在胸口堵了半宿,从吕公说“许给刘季”
开始就堵着。可这会儿她看看自家丈夫那张红得像蒸蟹的脸,再看看他那一翘一翘的胡子,再看看赵覆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那股怒意不知怎么的,就破了口子,嗤地漏了出去。
她用手掩住嘴,肩膀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吕雉听见母亲的笑声,那笑意像会传染似的,从她的眼角、她的眉梢、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一点一点漫上来。
吕雉和母亲都没有开口,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你看,连小孩子都比你明白。
刘邦收回目光,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看向赵覆舟,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让吕公红温,让吕媪破怒为笑,让吕雉由紧张变为轻松。
她像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又或者,她全都知道,只是不在乎,她只在乎身旁的吕雉。
刘邦忽然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
七岁时他在沛县的泥地里打滚,偷王婆婆家的枣,被兄长追着满院子跑。七岁时他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大,七岁时他说不出这样的话。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能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赵覆舟说出来了。
轻飘飘地,像说今日天色不错。
刘邦收回目光,把手拢进袖子里。他没有再看吕公,也没有再看吕雉。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这个将要决定他后半生命运的夜晚里,忽然觉得——
这孩子往后会走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