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伏在那里,第一次觉得四十年织就的那张网,每一根丝都在往他肉里勒。那些人,有的是他亲自登门拜访的老友,有的是只敢借长史之口递一句话的谨慎同僚,有的甚至只在他寿辰时遣人送过一份礼。
可太子不问情由,太子只问数目。
而他,不敢少列一个。
“老臣。。。。。。”
他张了张嘴,没有任何后撤的空间,“老臣这就写。”
太子将笔搁在他面前。
他颤巍巍执起,用纸铺平身前那片空白的地砖。没有案几,一笔,一画,写第一个名字时,笔锋犹稳。写到第七个,手腕开始发抖。写到第十三个,墨迹洇开一团,他慌忙用袖口去揩,却把那名字蹭得面目全非。
他停了笔,赵覆舟也没有催促。
她现在有的是时间。
良久,李绩重新落笔。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停顿,一个接一个名字从他笔端淌出来,像从他皮肉里一根根抽出的丝。
有些人他甚至不曾与对方直接往来过,只是某一年的某一场宴会,他的长史与对方的长史同席,他的车驾与对方的车驾先后驶过同一条巷陌,他的拜帖在某人的门房留过一日踪迹。
他以为那些都是后路,可赵覆舟把他留的所有后路都变成了绝路。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已不知自己写了多少人。
李绩放下笔,双手捧起那张写满名字的白纸。不,那不是纸,那是他四十载宦海沉浮的墓志铭。
“殿下。”
他双手过头,声音平静得像临终托付,“老臣写完了。”
赵覆舟接过。
她垂眸扫过,从头至尾,没有问任何一个名字。她只是将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轻轻放在案角,然后抬眸,望向他的眼睛。
“四十七口,”
她说,“我记下了。”
李绩叩首。
一叩,谢她不诛已昏之子。
二叩,谢她不罪襁褓之孙。
三叩——
他直起身,端起那盏毒酒。
酒尚温,他想起太子说,西巡路上有人在她饮水中投过慢性毒药,剂量极微,验不出来。
他饮下这一盏,也算还她。
“殿下。”
他将空盏放回案上,声音已有些模糊,“老臣还有一言。
赵覆舟看着他。
“老臣为官多年,自诩。。。。。。做得干净。”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灰败的脸上显出几分恍惚,“可殿下教老臣明白了。”
“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殿外雨不知何时已歇。
赵覆舟看了他片刻,起身。
“将李绩所写名录送至刑部。”
她向外行去,步履仍那般轻缓,“依他所供人数,勾销相应籍册。”
【太子案绩,不刑不讯,惟授纸笔。绩伏阶,尽书党羽名姓、田宅簿账。纸乃太子新制,柔韧胜帛,廉于竹简。
初书,手犹稳;至十三名,墨污其纸,急以袖揩,纸破。太子不语,更授一纸。绩遂不复止,笔落如抽丝,凡七易纸,名三十有七。
太子受而阅,置纸案角:“四十七口,吾记之。”
绩三叩,饮鸩。
始皇观录,指案角七纸曰:“我儿肖我。”
史称:“易纸录囚”
——
一笔一易,一纸一党,凡七易纸,党羽尽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