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陈设简雅,书卷盈架,却无多少奢华装饰。赵覆舟径自走向靠窗的书案,从案几下取出一个看似朴素的原木匣子,轻轻推到扶苏面前的几案上。
“初至咸阳,诸事纷扰,未曾备得重礼。偶忆兄长旧日雅好,默录了几卷书,或可聊作一点心意。”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递了杯水。
扶苏微怔,依言打开木匣。没有预想中的竹简沉重,触手是轻软而挺括的异样感觉。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摞纸页,洁白柔韧。最上面一页,洒脱桀骜的字迹墨迹犹新,他甚至能闻到那独属于松烟墨的淡远香气。
他屏住呼吸,轻轻拿起。
字迹力透纸背,内容更让他心神剧震。其中关于因地制宜、修渠蓄水的论述,系统而精妙,许多构想竟与他当年在北地实地勘察后的模糊设想不谋而合,且更为深入周全。
他急急翻阅下去,又见对民生器用的改良见解独到,发人深省;还有记录了许多闻所未闻的物产与部落风俗,笔触生动翔实,绝非凭空杜撰。
这些作者之名他从未听闻,并非显赫大家,然而字里行间流淌的真知灼见、悲悯情怀与务实精神,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拜服。
这绝非简单的抄录,而是经过悉心筛选、甚至可能融汇了整理者自身见解的珍贵心血。
纸是新纸,墨是新墨,字迹是她的字迹。
赵覆舟是如何知晓他内心深处对这些内容的渴望?又是在何等繁重的储君政务与诡谲朝局中,挤出时间,亲自整理、甄别,再一笔一画默写在这轻盈却承载着思想的纸页上?
扶苏完全沉浸了进去。
他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点头,手指珍惜地拂过绢面墨迹,浑然忘却了时间,也忘却了身在何处,更忘却了引他前来的人。
那些字句仿佛活了过来,与他胸中的丘壑交融碰撞。直到脖颈有些酸涩,他才恍然从书卷中抬起头,想要对赵覆舟说些什么,但——
书房内空空如也。
窗明几净,炉香袅袅,唯独不见了赵覆舟的身影。
“太子?”
他轻声唤道,无人应答。
起身环顾,书房只此一门,窗外庭院寂静,竹影微摇,哪里有半个人影?
他心中蓦地升起一丝茫然,自己竟沉迷至此,连赵覆舟何时离去都未曾察觉。他握着书卷,走出书房,立在檐下,正不知是该等待还是离去,院门外却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与内侍的通传:
“陛下到——”
扶苏一惊,连忙将书卷小心收回木匣,整理衣冠,快步迎至院门处,躬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嬴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衣冕服,气势沉凝。他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平稳如常,但扶苏却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诧异,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丝了然。
“怎么是你?”
嬴政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却带着一种确认般的疑问。
扶苏如实禀告:“回父皇,下学后,太子邀儿臣至此,言有礼物相赠,便是这几卷书册。”
“儿臣阅览入神,竟不知殿下何时离去,正自惶恐打扰。。。。。。”
嬴政:这傻小子还在帮那逆子遮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