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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三股反拧法（第2页）

陶罐是半路上从一个废弃的流民营地里捡来的，缺了一个耳，但还能用。

阿绾连盐都没有，可那些孩子们端着破陶碗，一口接一口地喝得咕噜咕噜响，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鲜美的滋味。

大些的孩子把兔腿先递给最小的那个，最小的那个啃了两口又举起来往阿绾嘴边送，被阿绾笑着推回去，他便又啃得满脸是油。

阿绾坐在篝火旁，看着这群在火光里吃饱喝足之后横七竖八靠在一起打盹的小崽子们，恍惚觉得自己不是走在流亡的路上，倒像是带着一大家子的弟妹在野地里过家家。

她想起从前在甘泉宫里，胡亥也是这般坐在她的身旁等肉吃……心里只是疼了一下，又缓了过来。毕竟，离开咸阳越来越远了，那些是是非非也会慢慢消失的。

在这条谁也看不见尽头的流亡路上，在这片被战火和寒冬碾碎的关中旷野中，这一小堆篝火，这十几个洗干净了脸蛋、吃饱了肚子、挤在一起睡着的孩子，竟是她离开咸阳之后，最踏实的一刻。

清早起来的时候，阿绾没有急着赶路。

晨光从稀疏的林梢间漏下来，在溪边的空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让孩子们排排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倒木上，自己挽起袖子，从怀中摸出了一把篦子先给最小的那个两岁女娃篦头。

那孩子头细软却打了无数死结，篦一下她便缩一下脖子，嘴里哼哼唧唧的。

阿绾腾出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肩膀，嘴里说着“莫动莫动”

，手上的篦子却是一刻没停。

梳通了，她便开始编。

大秦军汉们的髻是歪的——束在右耳侧，斜斜地立着，那是方便戴盔时盔沿不压髻，是北境军营里传下来的老规矩。

孩子们的髻原该是女孩子梳双髻，左右各一个，像两只小角顶在头顶；男孩梳单髻，正中立在头顶，周周正正。

可如今在流亡路上，双髻太招眼，也太容易被林间的枯枝扯散，阿绾便不管那两个小女娃扯着嗓子哭哭啼啼，硬是把她们也按在膝上，给她们梳了和男孩一样的单髻。

女孩儿们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喊着“要双髻要双髻”

，阿绾也不恼，只是手上动作更快了些，三下两下便在她们头顶扎出一个挺翘的髻子，然后拍了拍她们的脑袋说：“等到了南方，阿姐再给你们梳双髻，插山花。”

女孩们这才收了泪，抽抽噎噎地互相看着对方的新髻，又觉得新鲜，又觉得不甘。

这些孩子好动，刚梳好的髻不出一个时辰就能被他们追兔子追散架、爬树蹭歪掉。

阿绾便用了军中编的法子，不打辫子，用反拧。她将丝分成三股，却不是像寻常编辫那般往前往外拧，而是反向操作，第一股叠在第二股上，往颈后方向拧，拧到一半将第三股从反方向嵌进去继续拧，边拧边往头皮方向收紧。

每拧一圈，丝便往根处吃进一分，拧到尾时手腕猛地一转，将整束丝绞成一条紧绷的绳，盘成髻子后再用手指在髻心狠狠一压，从路边的枯树上掰一个枯枝当做簪子，贴着头皮穿过髻根，将髻牢牢地钉在头顶。

这样反拧出来的髻比寻常编要紧实得多，丝根根吃劲，一盘一拧一钉，便是一整天在山林间摸爬滚打、在溪涧里摸鱼捉虾，也绝不会散。

如今她用这一手在逃亡路上给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们编。

孩子们排着队坐在倒木上，大的帮小的按住乱动的肩膀，梳好的便从倒木上跳下来跑去溪边对着水面照自己的新髻，嘻嘻哈哈地笑着，互相用满是冻疮的手指指着对方的髻子说“你的歪了”

“你的也歪了”

“歪的才好看呢”

。

阿绾给最后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插好枯枝，拍了拍他脖子上的碎，说了一声“去吧”

，他便像一支离弦的箭般蹿了出去，和那几个已经梳好髻的孩子一起冲进了林子里。

他们不再是蓬头垢面、丝如枯草般糊在脸上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流浪儿了。

他们顶着周周正正的小髻，在山林间奔跑，枯叶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晨光在他们洗干净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极薄的金边。

阿绾坐在倒木上看着他们，篦子还攥在手里。

她忽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