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着牙,像一头被困在琥珀中的野兽,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硬生生将那层裹住身体的泥壳挣碎了。
他从碎裂的泥壳中跌落出来,双膝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地宫的空气混着黄土的腥气、铜器的锈味和水银蒸发的微甜,吸进肺里又冷又沉,可那毕竟是空气。
他活着。
他抬起头来,花了好一会儿才让眼睛适应这地宫中幽暗的光线。
光从哪里来?
他不知道。
或许是墓室穹顶上嵌着的明珠,或许是水银江河反射的磷光,或许是那些长明灯千年不灭的灯焰。
总之这地底深处并非完全的漆黑,而是有一种幽微的、不知来源的冷光,将整座玄宫笼在一层青灰色的薄明之中。
他看到了自己正站在骊山大墓的中心区域——始皇的主墓室。
脚下是青石铺就的墓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陶俑军阵,战车、骑兵、步卒、弩手,列阵森严,面朝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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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是那些和他一起被糊进泥俑的人——三十几个军汉被封在泥壳里,横七竖八地跪在墓道两侧,姿势各异,有的低着头,有的歪着肩,有的已经倒在石板上。
在这幽暗的光线下,他们和那些陶俑几乎无法分辨,仿佛从一开始就属于这座沉默的地下军团。
他看到了陈良。
陈良跪在离他不过五六步远的地方,泥壳封得比他更厚,整个人被裹得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蒙挚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因为被绑缚和泥封太久而发软,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跑到陈良身边,挥起拳头用力敲击泥壳。沉闷的咚咚声在地宫中回荡开来,空洞而压抑。他把耳朵贴在泥壳上,似乎能够听到里面有微弱的声音,极细极轻,像是有人在用最后一丝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回应。
他不敢再等,四处张望了一圈,从旁边的陪葬器皿中抄起一只青铜簋,那铜簋沉得很,三足双耳,表面已经生了一层暗绿的铜锈,不知是谁的旧物。
他抡起青铜簋,朝着泥壳狠狠砸了过去。
一下。瓷片般的泥壳崩开一道口子。
两下。裂缝从他的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幸好泥俑没有干透。骊山地宫中封闭的环境让水分无法完全蒸发,泥壳内部还是湿的,没有变成烧制陶俑那般坚如岩石的质地。
泥壳碎裂之后,他把陈良从里面扒拉了出来。
陈良从碎泥块中滚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满脸是泥水和惊魂未定的空白。
他瞪着眼睛看了蒙挚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哽咽。
蒙挚没有停。
他又转过身去,抄起青铜簋砸碎了另外两个泥俑。
碎泥片在地宫的石板上溅了一地,他将手探进碎壳中,把里面的人拖出来,可他们已经没了呼吸。
他们的脸上还保留着被封入泥壳时最后的那个表情,有人闭着眼睛,有人半张着嘴,有人嘴角还挂着一丝不肯认输的倔强。
可他们确实已经死了。
这地宫中的空气虽然尚有残留,但黄泥封住了口鼻的人撑不了太久。
蒙挚在他们的尸身旁蹲了片刻,伸手将其中一个人的眼睛轻轻合上,然后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玄宫之中,长明灯不知何时会灭,石门不知能否再启,而他和陈良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了这座地下帝国的核心——始皇的棺椁就在不远处,水银的江河在幽光中泛着诡异的银白。他们是这座大墓中唯一还活着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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