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追问了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种藏不住的急切。
“我听楚惊云提过一次。”
阿绾微微蹙起眉头,“他说不在咸阳城内,在临潼,距离骊山大墓倒是不远。在庄襄王的宗庙附近,说是当初庄襄王在位时就安排下的暗室,后来先皇没有动它,就继续沿用了。所以,我猜测应当是在庄襄王大墓的陪葬陵园里,具体入口我不太清楚,得再问问他。并且,估计地方不小呢。”
她抬起眼睛,“让楚惊云先进来吧,我再问问他。”
“你确定楚惊云……真的听你的么?”
赵高忽然又不放心起来。“他来都是只听始皇一个人的命令。如今你说黑冰台归你掌管……他当真对你言听计从?”
“哎,我不是说了么。”
阿绾忽然烦躁起来。她拧着眉头,抬手揉了一下红肿的眼角,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复盘问之后终于耗尽耐心的疲态,“当初先皇就是要把黑冰台交给我的。后来,先皇就这么忽然走了,这事情最终都没提。但楚惊云不想担责,这天下乱成这样,夜枭不好管理了,所以他想让我接受……那你知道不知道,我接到手的时候,夜枭都已经失联了一大半,楚惊云每日易容藏在百兽园里给我传消息。我要是能自己做主,我至于在这里跪着吗?我要是能够走,不都早走了……你快点弄吧,把楚惊云叫进来,问清楚了赶紧动手,我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她说着,目光从赵高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身侧那口金丝楠木的黑棺,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嘴唇抿得死紧。
赵高看着她那副不耐烦的模样,倒忽然放下心来了。
女人终究是女人,跪了三天灵,哭了不知多少场,累了,烦了,想赶紧抽身了。这种情绪他见得太多了。一个人如果没有退路,才有可能咬人;一个人如果急着要走,便只会一门心思往前扑,顾不上算计别的。
“行。”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反正他在心底已经打算好了,无论如何,从阿绾带着他找到金库的那一刻起,从第一只木箱被撬开、第一次金饼的光芒映进他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会直接下令动手。
杀了她,杀了楚惊云,杀了所有在场的夜枭,一个不留。
因为这天下的财富,只能归他赵高一个人所有。没有例外。
什么一人一半,什么分道扬镳……那是哄小孩子的。
大秦都要亡了,谁还在乎什么承诺?写在竹简上都能刮掉重写,何况只是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这么想着,脸上反而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微笑,对着阿绾微微颔,语调又变回了方才那副奴仆般温驯的模样:“我这就让人叫楚惊云去。你还有什么人要见?还需要什么?入葬的事我们就延后三天……让子婴在骊山大墓前上香,也算是告庙登基了。”
“先这样吧。”
阿绾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像是方才那一段关于金库的漫长拉扯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她慢慢跪坐了下去,“我……帮我准备些吃食可好?楚惊云就在庖厨那边,让庖厨多准备些,软烂一些的就好……粟米粥、肉羹,或者,羊奶……什么都行。我最近吃不下什么。”
赵高看了她一眼,从他居高临下的角度望下去,只能看见她的顶和半边侧脸,髻松了,几缕碎贴在苍白的脖颈上,鼻尖被灯焰映出一点微光,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我见犹怜的小女子模样。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将殿门推开一道缝,侧身挤了出去。
门扇在他身后合拢,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殿内,阿绾跪坐在那里。
素白的麻衣宽袖垂落在膝侧,遮住了她的双手。手中却是各自死死攥了一块小金牌,一刻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