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的髻梳到最后一步时,穆山梁忽然停下了手。
他跪在地上,膝行着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朝阿绾的方向跪爬过来。
膝盖在青石地面上磨出沉闷的声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见:“这最后一步了,你来吧……陛下应当会……欣慰的……”
听到这句话,阿绾又哭得不成样子了。
她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那种低低的呜咽,而是整个人蜷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顺着下颌滴在素白的麻衣上。
月娘也跪爬过来,红着眼将梳篦交到阿绾掌心,轻声说了一句:“去吧,送陛下最后一程,他喜欢你给他梳头的。”
阿绾接过梳篦,闭了一下眼睛,稳了稳心神,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捧着那顶金冠,跪爬到了胡亥身边。
金冠是秦制帝王冠冕,九旒垂珠,每旒九颗白玉珠,金缕为绳,冠顶立一只展翅金鹖,鹖羽纤毫毕现。
穆山梁和尚司另外两个人一直托着胡亥的身姿,让他暂时能够坐起来。
而阿绾就跪在了他身后,像从前的无数个清晨一样,将他散落的丝用篦子一缕一缕地拢起,先盘髻,再束,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宿醉未醒的人。
然后,她将金冠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头上,簪笄穿过冠孔和髻,稳稳地别住。
她抚平他衮服肩部最后一道褶皱,退后半步,看着他……
他穿着那身玄衣纁裳,戴着那顶九旒金冠,躺在那里。就像每一次宿醉之后的清晨,他总是赖在床榻之上,闭着眼睛等着她来梳头,等着洪犀来擦脸。
等所有梳洗都结束了,他大约还会忽然睁开眼睛,歪着头,用一种懒洋洋的得意笑着说:“啊呀,今日伺候得不错,寡人要赏赐你们!阿绾,再给十万金可好?”
那时阿绾总会咧着嘴笑回去,“小人这里已经有几百个十万金了,都没地方放了。”
“十万金”
从来不是真的金子,它只是写在竹简上的秦篆,是胡亥闲着无事练字时写的。
他就喜欢写“赏十万金”
,觉得当年看着始皇帝这样写圣旨,赏赐那些为大秦征战沙场的将领时的豪迈与气魄……他也想这样。
在这个少年的心底,其实也想像他父亲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皇帝吧。
可现在,竹简上的墨迹还在,写字的人却只能穿着那身来不及试穿的龙袍入殓了。
阿绾站在他身边,低声说道:“陛下,金冠戴好了。我不要你赏的十万金,我……只想你……不会那么疼就好。”
说罢,她俯身,额头轻轻碰在胡亥的手背上,哭得不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