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定的那一刻,那身粗陋的庖厨短褐在他身上忽然变得不像庖厨的衣服了——褐麻布的粗糙反倒衬出了他肩背线条的舒展利落,腰间束着的那根草绳,竟被他系出了一种革带的挺拔感。
他站在火光里,三十几岁的面孔干净而清朗,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才有的小麦色,眉眼疏阔,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而温和。
那双眼睛清亮有神,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赵高,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闪躲,甚至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几乎可以说是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却比赵高那一身官袍看起来还要贵重几分。
赵高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惊疑不定,他在脑海里疯狂翻找记忆却找不到答案的空白。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目光从楚惊云的脸扫到他站立的姿态,再扫到他那双清亮得不像下人的眼睛,眉间的竖纹愈深了。
“这男子是何人?”
赵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手指已经微微抬起,指向楚惊云的方向,“大秦皇宫,岂容闲杂……”
“赵高。”
楚惊云开口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是赵高的名字。
在大秦的朝堂上,除了皇帝,没有人敢这样直呼他的名讳。
可他叫了,叫得漫不经心,像是在叫一个多年不见的旧相识,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稔。
赵高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你连我都不认识么?”
楚惊云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笃定。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眉眼在火光里显得愈疏朗温和,可他开口时的声音,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声音和他的脸完全不搭,是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岁月磨砺之后才有的粗粝质感。
“这还真是几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啊。”
他叫赵高的名字,用楚阿爷的声调,顶着一张所有人都没见过的脸。
赵高看着他,脸色在火把的光芒中一明一暗,眼角肌肉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但很快,赵高竟然笑了起来,然后越来越畅快,越来越响亮,最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微微晃动,仿佛见到了一个失散多年的老友,高兴得忘乎所以。
“果然。”
赵高收了笑声,但笑意还挂在脸上,那笑意和他方才审问阿绾时的阴阳怪气判若两人,换成了一副热络的、亲切的、恨不得上来把臂言欢的嘴脸,“你还在。”
“黑冰台的夜枭们……”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极为关切,像是在打听一群久未联络的故交,“可好?”
“好得很。”
楚惊云也笑了,他用回了自己本来的声音,低沉有力。
“自从先皇走了之后,”
赵高又往前走了两步,“黑冰台就销声匿迹了……无声无息,像是人间蒸了一样。我还担心呢。担心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担心那些夜枭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楚惊云已经很近了,近到火把的光芒能照清楚他们彼此脸上的每一道细纹。
他的头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真心实意地为黑冰台的命运叹了一叹:“楚惊云,楚阿爷……先皇在时,你们是何等的风光。先皇不在了,你们……”
“赵高。”
楚惊云没有让他把话说完,直接说道:“黑冰台,只属于先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