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低声问了一句:“陛下不是在甘泉宫吗?”
那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清晰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但没有人回答。
赵高扑进望荑宫时,门槛绊了他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跄着推开挡在面前的禁军,扑到胡亥身边。
整个人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血泊里。
他抱起胡亥那具已经僵冷的身子,把脸贴在那张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上,嚎啕大哭起来。
“陛下啊!陛下!生了什么啊!老奴来迟了!老奴该死啊!”
那哭声凄厉,像是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在望荑宫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跟在后面赶来的那些大臣们没敢进殿内,只是面面相觑地站在外面,心头都在颤,却无人敢上前相劝。
他们忽然害怕起来——大秦两位皇帝都这样忽然离世,始皇帝崩于沙丘,胡亥仓皇登基,至今不足三年,如今又是在战事最紧急的时刻,巨鹿兵败,章邯苦撑,山东六国故地尽反,虽说胡亥就是个傀儡皇帝,但始终是大秦的门面。可现在,门面塌了,该如何是好?
赵高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变了调:“老奴日日陪在陛下身边,陛下的起居、饮食、安危,哪一样不是老奴亲手打理的?陛下冷了,老奴添衣;陛下饿了,老奴传膳;陛下睡不着,老奴守在榻边,一夜一夜地陪着。陛下待老奴如父,老奴待陛下如子……可老奴还是没护住陛下啊!”
他的手抓着胡亥的肩头,甚至用力地摇晃起来,那样子恨不得将他摇醒。
一旁的赵成也跪了下来,抱住赵高哭了起来:“丞相,兄长,莫要这样,陛下已经去了!您要保重身体,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那些大臣们见到这般状况,终于全都跪了下来,跟着嚎啕大哭。
一时之间,望荑宫中哭声震天。有人哭得比赵高还响,声泪俱下;有人干嚎了几声便没了声响,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用袖子遮住脸,从袖口缝隙里偷偷打量着地上那具尸体和赵高的脸。
殿角的铜鹤灯台上,灯油将尽,火苗忽明忽暗,把满地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陛下啊……”
赵高还在哭,声音已经嘶哑,“老奴……老奴对不起先皇的托付啊……老奴该死啊……”
“阎乐。”
赵成一只手扯着赵高,支撑着他不至于瘫倒在地,另一只手朝向了跪在一旁的阎乐,声音低沉而急促,“怎么回事?生了什么?”
阎乐几步走了过来,在血泊边停下,神情悲戚。他朝赵成微微躬了躬身,说道:“卑职也不是很清楚。就是看到陛下忽然从甘泉宫跑了出来,一路跑到了这里,嘴里念念有词,说是今日是他母妃的死祭。陛下说他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做皇帝的职责,觉得自己有愧于先皇,语无伦次的,神情十分激动。然后,洪犀他们几个上前去劝陛下,陛下就不高兴了,忽然拔出长剑,挥砍起来,竟然把跟随他身边的人全都杀了……卑职得了消息,立刻带人赶了过来,但也已经晚了。陛下已经将长剑扎入了自己的肚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地上那柄染血的长剑,又看了一眼胡亥僵白的面孔,声音沉了下去:“陛下死志甚坚,谁也来不及拦。”
阎乐说得有模有样,字字肯定,反正现在甘泉宫的所有人都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尸体,谁也无法开口作证。
那些大臣们听着,结合平日里胡亥常常饮酒胡乱疯、动辄拔剑杀人的情形,已经有人信了大半。更何况,在这望荑宫中,满地的血泊和尸体,确实像极了胡亥癫狂作之后的修罗场。
赵高伏在胡亥身上,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一阵阵含混的抽噎。没有人看见,他把脸埋在胡亥僵冷的颈窝里时,嘴角的肌肉,极轻极轻地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