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牛肉切得薄薄的,边沿泛着暗红的酱色,是膳房用盐和花椒腌了一整夜又风干了两日的做法,嚼起来咸香耐饥。
阿绾吓了一跳,慌忙往后躲。
可马车里就那么点地方,她退了两步便贴上了车壁,再也退不动了。
胡亥轻轻叹了口气,索性把牛肉塞进了她嘴里。
阿绾不敢吐出来,只好低下头,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一边嚼一边俯身行礼。
这些日子胡亥对她确实不错。
每天清早她去梳头,案上总有一碗热粥等着她。粥是黍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入口又滑又糯。
洪犀私下跟她说过,那是胡亥特意吩咐的,说阿绾瘦了,要给她补补。
“父皇说,你能够保我的性命。”
那日甘泉宫寝殿着火之后,胡亥又对阿绾说了一遍这句话。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眼睛望着殿外那片被火烧过的窗棂,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这是父皇有一日忽然说的,没头没尾,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又像是随口一提。
可他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一个字也不敢忘。
阿绾跪在马车里,嘴里还嚼着那块牛肉,不敢说话。
她知道胡亥是皇帝,可她也知道,如今这大秦的江山,真正说了算的已经不是他了。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车队前头那两匹并辔而行的马。
赵高骑在左边,严闾骑在右边,两人挨得很近,不知在说什么。
赵高的马鞭轻轻敲着鞍桥,严闾偶尔点一下头,两人的影子被日头拉得很长,投在干裂的黄土路上,黑影重重令人心生烦躁。
像是感知到什么,赵高忽然回望了铜马车一眼,车帘放了下来,也看不到什么。他将目光收回,嘴角抿成一条线。
车队出了城,驰道两旁的田野里野草疯长,齐膝深的荻草和蒺藜把原先的田垄遮得严严实实。
四月底的天已经热了起来,日头明晃晃地晒着,连风都是热的。
附近的农夫都被征调到骊山大墓做最后的修缮,地便没人种了,只有几只瘦狗蹲在村口,朝车队吠了几声,又被赶车的禁军一鞭子抽跑了。
此时,阿绾已经为胡亥梳好了头。
她将他的顶高高拢起,在颅顶绾成一个紧实的圆髻,髻心微微偏右——这是大秦天子日常所用的式,名为“日轮髻”
,取旭日东升之意。
髻根用玄色组缨扎紧,缨尾垂至耳际,随着胡亥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整个髻没有冠冕,没有金簪,只用一支素玉笄横贯其间,简素中透着端正。
比起朝会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威仪,此刻的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爽,却也不失帝王该有的沉稳。
阿绾端详了一下,觉得髻心收得还不够紧,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胡亥忽然又掀开了车帘,看着前方的骊山,眼神幽暗了许多。
阿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轻声说道:“小人去取铜镜过来,陛下可以照一照,看看是否合适?”
“不用了,你的手艺,寡人放心的。”
胡亥摇了摇头,把目光从车帘外收回来,望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可曾想过,若蒙挚不回来了,你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