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被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怜悯。
他手里握着的那把铡刀,刀背厚重,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两个助手一左一右,按住那刀柄,等着那一声令下。
赵高站在台侧,手里攥着一支令签,看了李斯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怕看久了会沾上什么。
他把令签往地上一丢。
签落有声,清脆,短促,像一根骨头被折断。
刽子手没有犹豫。
铡刀被猛地抬起,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得像是有人把时间捏住了,捏得死死的,不肯松手。
然后,刀落下来。
那声音不是劈砍,是斩断。
是铁器劈开皮肉、碾碎骨头、穿透木板的声音,又沉又闷,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台面上溅起一道暗红的血线,高高地扬起来,又落下去,落在那些甲士的靴面上,落在刑台前的空地上,落在人群最前面那个少年惨白的脸上。
李斯的身体断了。
上半身趴在那里,手指还在动,指尖一下一下地抠着台面上的木屑,像是要抓住什么。
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可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顺着台面的缝隙往下淌。
他的下半身还留在原处,被那截粗重的木砧压着,一动不动。
他的儿子在人群里叫了一声。那声音很短,短得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掐断。
他没有叫完,便被人按住了头,按进尘土里。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出声。
那些跪在人群前面的李氏族人,一个个被押上来,一个个按倒在血泊里。
刀光一次次落下,那血河便一次次地涨,漫过街面的石缝,漫过路边的台阶,漫过那些紧闭的门扉。
整条街都红了。
没有人收尸。
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刑台上,躺在街面上,躺在血泊里。有人还睁着眼,有人已经分不清头脸。
李斯的上半身还趴在那里,手指伸着,指向他儿子跪着的方向。
他的儿子就倒在他身边,脸上的泪还没有干,眼睛还望着父亲。
日落的时候,甲士们撤了。
街两边的门还是关着,窗板还是顶着,没有人出来。
只有风,从渭水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吹过那条暗红色的街,吹过那些横陈的尸,吹过那一地狼藉。
那风呜呜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没有人知道。
咸阳城静得像一座坟。
可那静不是安宁,是恐惧,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恐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死的是李斯,明天死的又是谁?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