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里,那些尚司的男子,一个个全都光着上身,抱着胳膊,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瑟瑟抖。女子们也好不到哪去,撸着袖子,挽着裤腿,露出冻得通红的胳膊和小腿,哆哆嗦嗦地站成一排,像一群淋了雨的鹌鹑。
风吹过来,她们抖得更厉害了。
“月娘醒了,”
穆山梁哆哆嗦嗦地开口,舌头都在打结,“状、状况好很多了,药、药正在熬煮……”
刘季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这是干什么?”
“您……您不是说要冷水……”
穆山梁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我们、我们就……”
“我又没说让你们一直这么冻着!”
刘季摆了摆手,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月娘要是醒了,就证明没事了。快去穿衣服,注意保暖,别反而受了寒凉就不好了。”
穆山梁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一般,转身就往外跑,招呼那些人去了。
很快,廊道里乱成一团。
那些光着膀子的男人冲向自己的屋子,那些撸着袖子的女人也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哆嗦,那场面,看着真是又好笑又心酸。
刘季站在门边,望着那一片慌乱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他关上门,转过身,又却又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道:“阿绾,你莫要在这里了,找机会走吧。”
阿绾跪坐在矮案旁,抬起头望着他。她没有接他的这句话,而是抿了抿唇,问道:“陛下走得时候,您是不是在身边?可有什么问题?”
刘季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了。他望着阿绾那张白皙的小脸,嘴唇动了动。
可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只是那叹息比方才更轻了些。
“莫要问。”
他说,声音沙哑,“你要是走,还有机会。若是不走,未必是好事情。”
他顿了顿,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难道不明白?赵高那个阉人,如今的权势越大了。你以为他会对你好么?年前,你把他那些家产散的散,充的充,他记着呢。他那种人,心眼小着呢……”
阿绾没有说话。
“如今他将明樾台收归到自己手里,夜夜笙歌。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钱,就可以给他一些金银之物,换个小官当当。”
刘季冷笑了一声,“咸阳城里,已经有人花五百金买了个县令的位置。五百金!当年先皇在时,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若是陛下还在……”
他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有些话,始终没办法再说出来了。
阿绾懂。
局势早就变了。
如今的大秦,名义上是胡亥当皇帝,可那少年坐在帷幔后面,除了吃就是睡,连早朝都不愿意上。朝堂上的事,全由赵高和李斯把持。
可李斯呢?
那位丞相一心扑在骊山大墓上,日日盯着那些工匠、那些简牍、那些陪葬的器物。他要把始皇安顿好,要让那个人走得体面,走得风光。至于朝堂上的事,他越来越不爱管,越来越不想问。
赵高便趁着这空隙,把一张网越织越大,越织越密。
阿绾低下头,望着案上那些简牍。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得她眼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