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去。
他不敢去。
他怕看见那具棺椁,怕想起那个人就躺在里面,怕那种阴森森的气氛会把他整个人吞掉。
赵高站在一旁,那双眼睛在胡亥脸上转了一圈,便什么都明白了。
“殿下,”
他微微躬着身,声音放得比平日柔和些,“寝宫侧殿也是可以住的。离灵堂近,便于殿下每日祭拜,又不至于整夜对着那……那些。殿下白日里可以去灵前守候,夜里回侧殿歇息,每日三炷香,也是尽了人子的孝道。”
胡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依赖。
“就……就这样吧。”
他低声说,算是答应了。
阿绾跟在他身后,进了那间临时充作寝殿的侧室。
她为他梳洗,为他编。
可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落。
丧礼的髻,她学过。可那是为寻常丧事准备的。眼前这位,是先皇的儿子,是即将登基的新君,可此刻他算什么?储君?太子?还是只是一个跪在灵前的孝子?
礼制上,没有这样的先例。
这髻该怎么梳?用太子规制,还是用寻常公子的?阿绾跪在那里,手里的梳篦像有千斤重。
她膝行两步,转向赵高,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问了出来。
赵高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如今这尚司,就剩你一个人了。的确是没人可问了。你就按照太子的髻式样来编吧。”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你若是想找些人进来填充,也是可以的。我记得你在城外禁军大营里,不是认识不少匠人?叫进来便是。”
阿绾的背脊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望着那张晦暗不明的脸,声音越嘶哑:“这个……不太好吧。那些都是粗鄙之人,未必能担当得起宫中的事情……”
谁不想用自己的人?在这深宫里,身边有几个信得过的人,便是多几分活路。可她知道,此时此刻,把那些人叫进来,不是给他们活路,是把他们往死路上推。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身异处。
她不能让那些人陪葬。
赵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尚司始终也是要人的,这事情也不急,你再想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明樾台的地契,如今在我手里。往后那里的事,你就莫要管了。”
阿绾愣住了。
“那地方,还是要重张营业的。”
赵高说着,像是在盘算什么买卖,“那么多好东西都没了……还真是,得重新置办了。”
明樾台的金银珠宝,那些精致的家具,那些值钱的摆设,全让阿绾运到骊山大墓里去了。她当时只想和那里划清界限,再也不想沾手。她以为这样便能断得干干净净。
可她忘了,那地契还在。
她忘了,有人会惦记那个地方。
她跪在那里,脑子里空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把所有的惊愕、不甘、恐惧,全都压进喉咙里。
“喏。”
她轻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