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愣愣地看着他。
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明明在哭却依旧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看着那满地的鲜血和尸骸。
他忽然不抖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片刻,他转过身,迈开腿,一步一步,朝那条血路走去。
他的脚下,是粘稠的血浆。
他的眼前,是敞开的殿门。
他的身后,是阿绾苍白如纸的小脸。
此时的公子高,不知从哪来的力气。
他猛地攥住阿绾的手,踉跄着跟上去。
脚下是粘稠的血浆,踩上去滑腻腻的,好几次险些摔倒。可他死死攥着阿绾的手,一步都不敢多,一步也不敢少,就那样跟在胡亥身后。
阿绾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可她不敢挣。她只是跌跌撞撞地跟着,脚下的血浸透了鞋袜,又湿又粘,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
赵高回头看了一眼。
他那目光从公子高身上扫过,又落在阿绾那张惨白的脸上。那张脸上全是汗,头散乱,衣衫上溅着几点暗红的血迹,狼狈得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赵高冷哼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
他转回头,略微躬着身子,跟在胡亥身侧,一步一步,引着他穿过那片血腥的偏殿,穿过那条由黑衣禁军把守的廊道,走进正殿。
正殿里空空荡荡。
大臣们已经散了。
李斯让他们各归其位,等着三日后的登基大典。此刻这偌大的殿宇里,只有几根黑色的巨柱沉默地立着,只有那高高的御座在烛光里泛着冷冷的金色。
胡亥站在大殿中央。
他抬起头,望着那空荡荡的御座。
那御座太高了。
高得他必须仰起脸,才能看见那椅背上雕刻的玄鸟纹。高得他必须仰起脸,才能想象那个人坐在上面时,是什么样的威严。
他就那样仰着脸,望着那御座。
望着望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就那么流下来。
赵高站在一旁,看着他流泪,脸上的表情动也没动。
“殿下心慈仁爱,先皇也定然会感念到的。”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尖利却恭谨的调子,仿佛方才那片血海与他毫无关系。
“如今,殿下可先行回甘泉宫,更衣洗漱。稍后,老奴会为殿下送去新君登基的衣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黑衣禁军。
“这两百禁军就跟着殿下,也是护卫殿下的安全。”
胡亥擦了擦眼泪。
他转头看向那些黑衣禁军。那些人已经站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一动不动,一声不出,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起来根本不像人,像恶鬼。
他又看了一眼公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