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端坐于御案之后,沉静如渊,甚至连身形都未曾动过一分。
他经历过的战事太多了。
函谷关下,血流成河,他亲眼看着秦军踩着尸山攻破这道最后的屏障;邯郸城外,九死一生,他以质子之身在那座敌国的都城里活了下来……灭韩,破赵,平魏,定楚,收燕,亡齐……哪一次不是从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
蒙挚那小子,不过失联几日,还不足以让他乱了方寸。
他甚至在想,这或许正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看得更深的机会。
尤其是那支蒙家军。
那是蒙骜一手带出来的铁血之师,是大秦最锋利的刃。这柄刃所向披靡,为大秦砍下了无数头颅,也砍出了一片疆土。可这柄刃,终究姓蒙,不姓嬴。
更早些的时候,蒙家可曾正眼看过他这个被送去邯郸为质的公子?
怕是没有。
如今蒙恬忠心耿耿,蒙挚也拼死效命。
可帝王之心,从不因忠诚便放下戒备。
现在,机会来了。
如果他按兵不动,蒙挚会怎么做?
是死守待援,还是拼死突围?还是……启用那枚藏了二十年的虎符?
那半枚虎符,此刻就在蒙挚手中。
他曾问过蒙挚,那半枚虎符可还在。蒙挚答他:这是大秦的将士,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
可这话里,在他听来,却藏着另一层意思。
当年,蒙骜立下不世之功,蒙家军横扫三晋,攻取七十余城,为大秦开疆拓土。
彼时的大王,是秦庄襄王,是他的父亲。
父亲感念蒙氏之功,又深知六国余孽未靖,蒙家手握重兵镇守边关,须得有些许“底气”
傍身,便特许蒙骜可私藏十万蒙家军于某处,不受朝廷调令,世代为蒙家私兵。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
六国未灭,人心未附,大王需要蒙家这样的忠勇之族,替他镇住北方的天。
可如今,情势早已不同。
六国已灭,天下归一。
蒙家三代为将,功高震主,那十万藏于暗处的私兵,便成了悬在帝王心头的一把刀。
大秦帝国要的是万世太平,他要的是绝对掌控——怎能让蒙家私藏如此多的人,隐于暗处,不在他的视线之内?
黑冰台查了许久,竟查不出那十万大军的丝毫踪迹。
他们查到的,只有一段尘封的旧事:庄襄王临终前,曾与蒙骜密谈半日。那一日,君臣之间究竟说了什么,无人知晓。此后,便再也没有那十万私兵的任何消息。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只是人间蒸的一缕烟。
后来,有黑冰台的人得知蒙骜将半块虎符交给了小儿子蒙琰,另一半……下落不明。
二十年来,那十万人藏于何处,听命于谁,始终是个谜。他们像一群隐入深山的幽灵,从未现世,却始终存在,如同一把悬而未落的剑,压在这帝国的命脉之上。
持有另一半虎符的人,是谁?
那个人,此刻在何处?会不会在蒙挚生死存亡之际,终于现身?
而那十万人,若真的被召唤出来——他们认的是蒙挚,还是认的是大秦的皇帝?他们手中的刀,会指向匈奴,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