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郜炔公子的夫人。
那位内史腾的庶女,嫁过来还不到一年,肚子里或许已经有了郜炔的骨肉。
她被人从后帐拖出来时,哭得声嘶力竭,死死护着小腹,喊着“陛下饶命、陛下开恩”
。
始皇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怜悯,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厌恶。
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严闾便懂了。
刀落下时,那女子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鲜血从身下缓缓洇开,染红了秋日干涸的土地。
不留后患。
这是始皇做事的一贯风格。
斩草除根,寸草不生。
从郜炔公子被押来,到最后一个人头落地,前后不过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十一条人命,消失在骊山的秋风里。
那片地,此刻已成了一片污血的红。
血渗进干裂的黄土,洇出大片大片暗褐色的印记,在斜阳的照耀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光。
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可那血腥气却散不掉,一阵阵地往人鼻子里钻,浓烈得让人作呕。
整个骊山大营,静得可怕。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走动,甚至没有人敢呼吸得大声些。
那些帐篷的帘子都垂得严严实实,像是所有人都躲进了各自的壳里,生怕被那目光扫到。
那是始皇的目光。
此刻,他就站在那片污血旁边,负手而立,玄色的袍角被秋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那样站着,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仿佛在看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
三个时辰。
十一条命。
一个儿子。
他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远处,偏帐的帘子轻轻动了一下。
阿绾透过那道细缝,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冷。
那日摔药碗的时候,她只是想救胡亥,想救自己。
她没有想到,这一摔,会摔出十一条人命。
更没有想到,那个人杀起人来,竟是这样薄凉。
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是他的儿子。
阿绾慢慢放下帘子,退后几步,跌坐在那张矮榻上。
她的手,还在抖。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可这“深不可测”
四个字,原来是用血写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