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她回宫?以何名分?她的出身,她的过往,她与明樾台千丝万缕的牵绊……桩桩件件,都是朝堂上攻讦的靶子。
他已是天下之主,却仍有太多掣肘。
于是他想,再等等,等局势更稳些,等那些老臣再驯顺些……
然后,便等来了她的死讯。
他不得不承认,接到黑冰台密报的那一瞬,他竟松了一口气。
不必再抉择了。
不必再愧疚了。
那桩悬而未决的旧事,终于被死亡干净利落地斩断。
原来自己,也不过如此。
而今,她的女儿站在面前,不哭不求,不言姓氏。
他忽然感到一阵钝痛,从胸口缓缓漫开,如同那夜得知消息后的夜风。
原来,她什么都不问,不是因为不在意。
是因为早就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给不出,她便不要了。
“你……当真不知你亲生父亲是谁?”
始皇不甘心。
这话问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徒劳,可还是问了。
像溺水的人,明知抓不住那根苇草,却仍要伸出手去。
阿绾抬起头,望向他。
那目光澄澈,竟还浮起一丝笑意。
“知道呀。”
始皇浑身一震,袖中指尖骤然攥紧,几乎要朝她伸过去了。
“陛下啊……”
她唤他,拖长的尾音软软糯糯,仿佛幼女与父亲的撒娇。
可那笑意里,分明只有平静,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半分期待。
“何必知道那么多呢?他在与不在,也从未真正在我身边过。”
她垂下眼,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小时候,我是真想有个父亲的。姜嬿把我关进黑漆漆的耳房,不点灯,不给饭,我缩在角落里,就在想:若我有父亲,他会不会一脚踹开门,把我抱出去?”
始皇喉头紧。
“后来去学舞,脚跟磨得血淋淋的,骨头都疼,我一边压腿一边想:若我有父亲,他定舍不得我吃这苦,定会来把我领走。”
她顿了顿,眼眸终究还是垂了下来:
“再后来,那夜我逃出明樾台,大雪埋到膝头,我躲在城墙根下,浑身都冻木了,就剩一口气。那时我想,若我有父亲,此刻他该寻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