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又能如何呢?
他五体投地,身躯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冷汗早已浸透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连外袍的深色衣料也洇出大片深痕。
此刻若不认,以他对这位陛下残忍手段的了解,恐怕立时便是血溅五步的下场。
想想那日,陛下只那么一脚,便将姜嬿凌空踹出数丈,事后验看,竟是心脉骨骼尽碎,脏腑糜烂!
那女子……他赵高也算认识了十数年,纵无肌肤之亲,总也有过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时候。
即便是陛下自己,昔年不也曾在明樾台的暖阁里,与她同席饮过酒、听过曲么?
可那又如何?
帝王一怒,血溅五步,从来不分亲疏旧谊。
念及此,一股更深的寒意自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
近来圣心越如渊似海,幽邃难明,喜怒往往只在瞬息之间,毫无征兆。
他侍奉在侧,竟也时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履薄冰的战栗和茫然,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一步踏空深渊。
特别是最近,始皇对诸位皇子皇女的安置,全然打破了旧例与朝臣的预料。
除了长公子扶苏依旧驻守南疆监军,其余皇子帝女,无论长幼,竟悉数被遣往骊山军营,美其名曰“锤炼筋骨,习知兵事”
。
这酷暑炎天,那些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一个个叫苦不迭,怨声载道。
可众人想起先前公子荣禄“暴病而亡”
的凄惨状况,便都噤若寒蝉,只得咬紧牙关,老老实实地待在军营里,任凭日晒风吹。
也唯有公子高,因协理李斯处理政务,寻了个由头暂回咸阳,与那吉良公子一道,忙于整理北征所需的舆图粮册,亦是忙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这一切,都让赵高越看不透御座上的帝王。
他之所以暗中收受钱财,结交各方,除了贪欲,何尝没有一份为自身谋后路的私心?
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陛下心思难料,皇子们前途未卜,他一个无根无基的阉人,若不早做打算,来日大厦倾覆,他又能依附何人?
可这些话……能对陛下说吗?
他悄悄抬眼望向御案后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这个人,他从其少年质赵、归秦争位时便跟随侍奉,历经腥风血雨,扫灭六国,直至君临天下。
几十年的光阴,他看着他从锐气勃的青年,变成如今深沉莫测的帝王。
说毫无主仆之情、相伴之谊,那是假的。
午夜梦回,他也曾忆起当年邯郸巷陌中,那个瘦弱却眼神倔强的秦公子。
这份复杂难言、夹杂着敬畏、依赖与一丝早已扭曲的忠悯的情绪,此刻与灭顶的恐惧和求生的私欲绞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嘴唇哆嗦着,最终却只是将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冷的砖石上,喉间出含糊的、近乎哀泣的呜咽,半个辩解或坦白的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