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血腥气味在闷热的夜晚凝滞不散。
火把的光跳跃不定,将始皇玄衣上的十二章纹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显得鬼魅异常。
他看着浑身血污的姜嬿,眉头锁成一道深壑。
这女人,他向来不喜。
她身上有种过于外放的泼辣,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快甚至厌恶。
可她……是青青唯一贴心的姐妹。
据闻,昔年在明樾台,她曾无数次为青青挡开借酒装疯的无礼之徒;更有一次,为护着被权贵纠缠的青青,她甚至抓起碎瓷片以命相搏,在臂上留下一道永久的疤痕。
正因这份以命相护的旧谊,即便他再反感,也从未真正动过取她性命的念头。
这份容忍,是他留给那段过往、那个人的,最后一点沉默的余地。
“姜嬿,”
他终于再次开口,“朕问你,为何……”
可也就是那一瞬,他又不知道如何问下去。
问她为何?
为何勾结外敌?
为何带着王贺偷偷逃走?
为何离开明樾台?
为何离开大秦?
他那份掌控一切的帝王心术,竟头一次感到一丝无从着力的虚浮。
火光在她染血的脸上跳动,映得那笑容愈刺眼,也愈模糊,仿佛与记忆中另一张温婉含笑的脸,在血色中重叠,又碎裂开来。
怎么就死了?
怎么不等他回来?
怎么把所有的东西全烧掉了?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如此像她的女儿?
怎么会冠带藏在身上?
甚至是那个在他心底最深处不敢碰触、却灼烧无比的问题——青青与那冒顿……是否也曾……
姜嬿听到他语塞,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伤口,令她痛苦地蹙眉,可那笑意却越刺眼。
血污狼藉的脸抬起,她望向始皇,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讥诮与疲惫。
“陛下想问什么?”
她的声音极其嘶哑,“是想问,我怎么认得冒顿?还是想问,我怎么敢绑了王贺?”
始皇挑了挑眉。
她竟然又笑了,“明樾台的门,朝南也朝北,迎来送往的男人,还少么?我伺候过的贵人,比陛下宫里的美人只怕还多些呢。”
因为伤口的疼痛,她还是顿了顿,喘息着,可目光却直直刺向始皇,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东西一并倾倒出来:“若有人……肯许我一个王妃的名分,带我离开这个地方,给我一个不必对谁都赔笑、担惊受怕的后半生……我为何不去?陛下,您告诉我,我为何不去?!”
“那是匈奴人!”
始皇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骨节泛白。“你需记得,你生是大秦的子民!”
“那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