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这些年真没闲着啊!她托了娘家表叔、旧日宫里出来的张嬷嬷、甚至远在江南做盐运使的远房堂兄,四处打探乐仪小姐的下落。
写信问、派人寻、雇牙婆查户籍、还悄悄让画师按三小姐幼时模样描了小像,叫人带着满城贴访。
可京城这么大,街巷纵横、坊市密布,人口几十万,每日进进出出不知凡几。
想找一个早年失散、连名字都未必对得上的姑娘,真真儿就是大海捞针,捞十年也不见得捞得着!
她之所以越来越对你凶,嗓门越来越高,罚得越来越重,不光因为你年纪上来了,该议亲、该学规矩、该守分寸了。
更因为。
谢侯爷近来瞧着你出落得愈标致,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身段也亭亭袅袅,竟比当年未出阁的夫人还要清艳三分。
他心里头就动了念头,几次在书房同幕僚提过。‘这孩子,倒是块进宫的好料子。
’夫人听得心惊肉跳,死活不同意,可又不能把‘你不是我亲生的’这话捅破,怕你伤心、怕侯府蒙羞、更怕谢侯一时恼怒迁怒于你。
她思来想去,只好使了个笨招。专挑你最讨厌的事逼你做。
抄佛经、学刺绣、跪香、背《女诫》、不准骑马、不许上树、连你爱吃的糖酥酪都被撤了……
她心里头揣着明白账。你性子硬、脾气烈,骨头缝里都透着倔,越压你,你越反着来。
果不其然,你后来越拧,摔东西、顶嘴、夜里躲在被子里哭,谢侯的火气也一天比一天大。夫人便顺水推舟,好几次端着茶盏,在侯爷面前慢条斯理地劝。
‘何必非得往宫里送?咱们谢家虽不是顶顶显赫,但也是清贵世家。
不如挑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正经八百地嫁过去,夫妻和美、公婆慈爱、夫婿敬重。
这不比困在宫墙里强上百倍?’”
“所以……我和祁明曜走动这事,也是……”
归雁用力点点头,眼角还挂着泪,声音却沉稳了几分。
“整个京城里头,谢侯最中意的就是祁家。祁老大人清名在外,祁二老爷掌着工部,祁明曜更是文武双全、年少有为,连陛下都夸过‘谢家女配祁家子,珠联璧合’。
直到当年抱错的事被老太君病中无意提起,又恰逢三小姐的乳娘突然登门认亲,揭开了盖子,三小姐被风风光光接回侯府……后头那些事儿,您都亲眼见着了,一点都没落下。”
王琳琅这下才真正懂了,为啥每次跟谢侯夫人呛声,对方总是一脸躲闪、目光游移、不敢直视自己。
原来那躲闪里,并非厌恶,而是愧疚。
那游移中,并非心虚,而是心疼。
那不敢直视的眼神深处,藏着多少欲言又止的酸楚、多少无法出口的歉意、多少日日夜夜的辗转反侧与无声垂泪……原来。
并不是嫌她烦、懒得搭理她,而是生怕一个不留神,眼圈一红、嘴一快,就把深埋心底的那个天大秘密,全秃噜出去,再无挽回余地。